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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春晚风（第1页）

韩知芮记得自己第一次见李诗慕的时候，她五岁，他六岁。

那是在她家的客厅里。她妈妈从音乐学院带回来一个同事的孩子，说"这是李阿姨的儿子，你带他去你房间玩一会儿"。她当时正趴在地毯上看一本漫画，头也没抬，只是"嗯"了一声。然后一个穿白衬衫的小男孩就站在了她面前，比她高半个头，低着头看她手里的漫画，安静地看了几秒，然后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下来，没有要她带他去房间，也没有主动说话。她就继续看她的漫画，他就在旁边坐着，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本书的距离，谁都没觉得尴尬。

那本漫画她记得很清楚。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日本出的一套儿童漫画，讲一个小女孩和一只会说话的猫的冒险故事，画风简单温馨，书页已经被她翻得卷了边。她后来长大了想找那套漫画的完整版，发现已经绝版了，只有二手网站上偶尔有人高价卖。她没买。她怕买了发现不如记忆里的好看。

两个妈妈在客厅聊天，聊的是学生的事情。她趴在地毯上翻书页，他坐在旁边看着窗外。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抬起头来，发现他正在看她的书。她把书往他的方向偏了一点，他就把视线移到了纸面上，安静地看起来。两个人就这么一起看完了那一整本漫画，谁都没有说话。最后她妈妈来叫他的时候，他已经看到了最后一页。他站起来的时候她合上书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发现他的眼睛颜色很浅，像一颗泡在水里的灰色玻璃珠。

这是他留给她的第一印象。不怎么说话，但会跟你一起看同一本书。

后来她才知道，那天他本来应该在家练琴的。他妈妈临时有事，带他一起过来了。她还知道，他那天回去以后把自己家里的那套儿童漫画也翻了出来，从第一册开始看完了全部。这件事是他很多年以后随口提的，说的时候语气很淡，像在说"那天天气不错"一样平常。

韩知芮从小到大见过很多男生。湖川国际部那扇门里的世界和普通部不一样，有钱人家的孩子多，从小被送到各种兴趣班和私教课上长大，样貌和谈吐都不会差到哪里去。但她也见过太多那种人了——围在一起起哄的、在女生面前大声说话制造夸张笑声的、用炫耀的方式展示自己花了多少钱买了什么鞋的。国际部的走廊里从来不缺这一类声音，每一个都比另一个更响，像是谁喊得大声谁就能被看到。

李诗慕从来不那样。他坐在琴凳上弹琴的时候背挺得很直，手指落下去的动作精确而柔软。他很少说话，但他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会把认真的视线落在对方脸上。他十二岁那年参加一个青少年比赛拿了金奖，她跑上台给他送花，他接过花的时候说了一声"谢谢"，声音比平时低一点，脸侧有一道很淡的红。她当时觉得那道红比她手里那束白色的花更好看。

后来她就慢慢说不清了。说不清是从哪一次开始，她坐在他旁边地板上翻漫画的时候，翻着翻着会抬起头来看他一眼。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，她练完琴出来经过他房间门口会放慢脚步，听里面传出来的琴声。那些声音有时候是肖邦，有时候是巴赫，有时候是他自己写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小段子。她站在门外听着，不进去，等他弹完一首了再走。他大概也不知道她在外面。她也没打算让他知道。

周四下午放学后，韩知芮约了李诗慕去市中心那条商业街吃日料。

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提前想好了措辞，发了条消息问"晚上有空吗，好久没一起吃饭了"。他回"嗯，几点"。她说"五点半，校门口见"。他回"好"。很干脆，没有问她吃什么去哪，她喜欢他这种不追问的好。

湖川高中周一到周五是有晚自习的––但国际部是个例外。国际部学生每天早上八点上学，下午四点放学，过着比一般的苦逼学生明艳百倍的青春生活。普通学生在为了高考头悬梁锥刺股的时候，他们在购物、在逛街，在参加各种社交派对。

五点半她到校门口的时候，李诗慕已经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了。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，里面露出白色衬衫的领子，袖口挽到小臂中段，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。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直筒裤，鞋子是白色帆布鞋，洗得干干净净，鞋带上没有一丝灰。他靠着树干站着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，额前的碎发被下午的春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。

韩知芮隔着十步远看了他两秒。

她今天穿了件短款的米白色针织外套，里面是碎花连衣裙，裙摆到膝盖上方，露出一截小腿。茶棕色的头发精心卷过，比平时更有弹性地散在肩上，耳后夹了一枚很小的珍珠发夹。她出门前对着镜子换了三套衣服，最后选了这一身，因为她觉得它看起来"轻松"，但又没有轻松到像是随便穿穿。她在校门口站定的时候，李诗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

"走吧。"她说。

两个人沿着文华路往商业街的方向走。傍晚的光线软软的，街道两旁的银杏冒出了嫩绿的芽点，空气里有那种初春特有的湿润和泥土味。路上有学生骑电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，后座上载着另一个穿校服的，经过的时候风带起一阵笑声。韩知芮走在李诗慕的左手边，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。

"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？"韩知芮偏过头看他。

"还行。"他说，"出勤补得差不多了。"

"那你下个月还来学校吗？"

"不一定。"他顿了顿，"艺考那边的东西要准备，可能又开始不来了。"

韩知芮点了点头，没有接话。她看着他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轮廓分明，鼻梁的弧度从眉心到鼻尖干净利落，下颌线不宽不窄，恰好撑住整张脸的形状。他的皮肤在日光下有一种很浅的暖调，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的阴影比教室里那盏白炽灯下要柔和得多。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坐在她家地毯上看漫画，也是这样的侧脸，只是那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，下巴没有现在这么有棱角。

"对了，"她说，"你最近看什么漫画了吗？"

李诗慕偏过头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："怎么突然问这个。"

"就问问。"她说，"还记得以前你练琴，我就在旁边翻漫画。你一首曲子没弹完我已经翻了三本了。"

"你记错了，你翻了三本是因为你的漫画只有三本。"

"哦。"韩知芮笑了一下，是真的笑了，眼尾弯下来，"那三本我现在还留着。"

李诗慕没有接话，但他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。他沉默了两秒，然后说："最近看了浅野一二〇的《乐与路》。"

"讲什么的？"

"讲几个年轻人搞乐队的事。”他说，语速不快不慢，像慢慢把故事捋顺了再说出来，“男主种田一边打零工一边和大学好友组乐队，想靠音乐闯出点名堂。但他们收到唱片公司苛刻的邀约，大伙不愿妥协选择拒绝。就在前路迷茫的时候，种田出车祸意外离世。最后女主拿起他留下的歌站上舞台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算不上励志的故事。”

"那你喜欢吗？"

"……喜欢的。"他说，"像一个人把自己掏出来给你看，没打算告诉你该怎么活，就是给你看看。"

韩知芮安静地听着。他的语气很淡，但她能感觉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是沉的，有重量的，不是随便说说而已。她想起李诗慕在他自己那间琴房里弹的那些不是古典的曲子，那些被他拖长了半拍的、犹豫的、不太像"钢琴家"会弹的东西。那里面也有一种"不打算告诉你怎么活、就是给你看看"的味道。

他们走到商业街那家日料店门口。店面不大，在一栋写字楼的二层，门框是深色的原木，上面挂着一块写着店名的木质招牌，暖黄的灯光从磨砂玻璃门里透出来。韩知芮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店里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。两个人被领到靠窗的卡座，座位之间用竹帘半隔开着，灯光暖而暗，桌面上摆着一只青瓷小碟和两副干净的筷子。

韩知芮坐下来翻菜单，李诗慕坐在对面，隔着桌面的距离。暖黄色的光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，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。她看了一眼又低头看菜单，装作在认真研究刺身的种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