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开学那一周,湖川高中的天空终于肯给一点颜色。
不是彻底放晴,只是云层薄了些,偶尔会漏出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光。空气里还带着初春特有的湿冷,可校园里已经到处是新的海报。教学楼入口的布告栏、食堂门口的立牌、宿舍楼下的白墙,一张张红底白字贴在显眼的位置,标题印着"文艺之春"四个大字,下面一行小字写着"第十七届湖川高中春季文艺晚会",左下角是学生会文艺部的落款,右下角印着日期,三月二十八日,周五晚上七点。海报贴得不算多,但每经过一个主要通道都能瞥见一眼,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,在每个人眼皮底下慢慢走着。
这是学校的老传统了。
每年开春后第一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,全校停掉晚自习,把大礼堂坐满,节目从舞蹈到器乐,从话剧到合唱,几乎涵盖所有文艺社。高一那年的晚会宁允还记得,有一个班的男生反串跳了韩舞,台下欢呼声大到屋顶上的灯都在晃。还有一次有人弹吉他唱了自己写的民谣,唱到一半忘词了,在台上站了十几秒,底下的人开始鼓掌打拍子帮他找调,最后他唱完了,鞠了个九十度的躬。那些画面在湖川高中一届一届地传,传成了一些不算多光辉但也不愿忘记的碎片。
对普通学生来说,这是难得能光明正大逃掉晚自习的夜晚;对文艺社的人来说,这是一年里最重要的舞台。音乐社每年都有固定节目,今年的主题是"旧歌新声",翻唱几首上世纪的经典流行曲,重新编曲,配新的器乐编排。宁允他们那组出场顺序分到了第一首,一首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歌,卡朋特乐队的《CloseToYou》,她负责主唱兼贝斯,周衡键盘,另外还有吉他和鼓各一人。
排练从开学第二周就开始了,每周三次,周一周三周五下午四点半到六点。
新教学楼二楼的多媒体教室窗朝北,采光不太好,阴天的时候全靠天花板那两排日光灯撑着。灯管有时候会闪,闪的时候周衡就会抬头看两眼,皱着眉说"这灯比我年龄都大"。他坐在那台合成器后面,手指落键的时候动作很准,准到鼓手跟不上他,他会停下来,说"重来",语气平静,不抱怨,就是再说一遍。但宁允注意到他那双手背上青筋凸得比上学期明显,手腕细了一圈,袖口晃荡着,像里面空了一大截。
那天的排练不太顺利。鼓手的节奏一直偏快,吉他的效果器出了两次故障,周衡弹完第三遍的时候停下来,用手背抵着嘴咳了几声,声音闷闷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出不来。后来他站起来,说了句"我去一下洗手间",出去了大概五分钟。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,坐回合成器前面的时候肩膀微微弓着,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了一截。
社长说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,周衡摆了摆手,声音有点哑:"没事,能上。"社长看着他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,只说了句"周三正式彩排,实在不行我们想办法"。周衡点了下头,没答话,手已经放回琴键上,说:"再来一遍。"
最后一遍走下来比前面几次都顺,但宁允弹到副歌的时候分神看了一眼周衡的侧脸。他那双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半阖着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在用嘴辅助呼吸。他的手指没有抖,弹出来的和弦依然干净利落,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,只是她说不上来。
排练结束的时候快五点了,天色又开始往灰里沉。大家陆续收乐器走人,周衡最后一个站起来,把合成器的电源线一圈一圈绕好,动作很慢,像一个人在确认每件事都做对才肯离开。宁允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,想说点什么,但他背对着她,肩膀的轮廓在日光灯的惨白光线里显得很薄。她最终没有开口。
周念发消息问她晚上吃什么,她回了句"你们先去,我再练会儿"。她把贝斯收进琴盒,拉好拉链,琴盒背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走出排练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,感应灯亮了几盏,又在她走过之后一盏一盏灭掉。
她没有回宿舍,也没有去食堂。她背着琴盒,一个人穿过长廊,绕过堆放废弃课桌椅的转角,爬上旧教学楼三楼。
门还是半掩着。
她推开门的时候,里面没有人。琴盖合着,窗台上那只白色陶瓷杯还在,里面的水已经干了,杯底有一层薄薄的茶渍。她拉开那盏老式白炽灯,昏黄的光线铺开来,把整间教室重新填满。她把琴盒靠在墙边,坐到钢琴旁边那把折叠椅上,没有调音,”也没有弹,就只是坐着,看着窗外。
雨开始下了。
细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铁框玻璃上,声音轻得像砂纸擦过纸面。窗外的香樟叶子被水汽压得低垂着,湿漉漉地泛着一层暗绿的光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白色帆布鞋面上洇出了一片深色水痕,鞋尖已经湿透了。袜子前端也湿了,贴着脚趾的地方冰凉。
她把鞋带解开,把乐福鞋脱下来放在墙根底下,袜子也一起扯了,随手挂在椅背上。光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凉意直窜上来,她踮着脚走到课桌旁边,抬腿坐上去,把两只脚叠着搁在桌面上。桌面的木头是凉的,但她的体温捂了一会儿之后就慢慢变温了,她把脚趾舒展开,脚心贴着木面,像两只终于被放出来的小动物。她整个人往后靠,椅背托着她的腰,头仰起来,后颈搭在椅沿上,看着天花板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,发了一会儿呆。
脑子里还在过副歌的编曲。键盘部分的节奏型她还没有完全吃透,每次弹到第二遍转调的时候手指会卡一个极短的间隙。周衡说那个间隙比半拍还要短,正常人不会注意到,但鼓手跟不上来就是因为那一丁点的犹豫。她闭着眼,手指在空气里无意识地按着和弦,脚尖也跟着节拍轻轻点了两下。她完全没注意自己现在的样子——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胸口下方,里面那件白衬衫因为仰头的姿势被绷紧,领口微微敞着,锁骨下方有一片浅淡的阴影。下摆也跟着动作往上卷了一截,露出一小片腰侧的皮肤,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发亮。
她没听见脚步声。门轴发出熟悉的"吱呀"声时她才猛地睁开眼。
李诗慕站在门口,雨丝还沾在他外套的肩头,深灰色那件,肩部洇出了几片深色的湿痕。几缕湿发贴在额角,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,像是刚从雨里跑过来的。他推门的手停在半空,整个人顿在门框中间,像一脚踩进了某个他还没来得及辨认的地方。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走,先在椅背上挂着的那双湿透的乐福鞋和白袜上停了一下——然后继续往下。宁允的两只脚交叠着搁在课桌边缘,光裸着,脚趾微微蜷着又松开。指甲颜色是极淡的粉,像刚被潮水冲上岸的樱蛤壳内侧,嫩得几乎透明。他不确定那是原本的颜色还是做了什么很浅的美甲——那层粉色太薄了,薄到他分辨不出是涂上去的还是她皮肤底下的血色透出来的。脚趾的形态细长匀称,从大脚趾到小趾依次收窄,排列得整整齐齐,每一个趾甲边缘都干干净净,没有多余的死皮或毛刺。足弓的弧线在桌沿被微微托起,脚掌弓着,露出一截足底的皮肤,是那种常年被鞋袜包裹、少见日光的白,几乎能看清浅蓝色的血管纹路。脚踝骨节小而精致,往上是小腿,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暖调的白,肌肉线条放松的时候微微鼓起,圆润,紧实,不瘦削也不臃肿,像被水洗过的玉石表面,在光线下有一层薄薄的柔光。
他的目光在那双腿上停了一瞬。然后是两瞬。长到他意识到自己不该再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。
然后目光继续往上走。她仰靠在椅背上的姿势让校服拉链敞着的领口被撑得更开,白色衬衫的布料被胸前的弧度拉扯着,绷出几道细密的褶皱。扣子之间的缝隙微微张开,露出一点里面的肤色。她呼吸的时候,布料会轻轻起伏,那一点被包裹住的弧度随之微微胀起又回落。那具身体是完全放松的、毫不设防的姿态,像一只在太阳底下翻过来晒肚皮的猫,不知道有人正站在门口看着它。
李诗慕感觉自己的喉咙干了一下。那是一种从舌根开始蔓延的干,像吞了一口棉絮。然后热度从耳朵尖开始烧起来,顺着后颈一路往下,在锁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停住。他攥着门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,指节泛白,然后他松开,又攥紧,像是在控制自己不要做出什么多余的动作。
他见过她很多次了。在音乐教室里弹《JusttheTwoofUs》的那次,她站在门缝后面,耳朵尖是红的。他来还学生证的那次,她站在走廊里,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外套,拉链拉到最上面。雨天那次,她湿漉漉地坐在他身边,头发还在滴水,整个人缩着肩。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的—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,光着脚,领口敞着,衣摆卷着,像是把这间教室当成了自己的卧室。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发出一个很轻的吞咽声,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她胸口移开,可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扫过她交叠的脚——脚趾因为刚才无意识的点拍,微微蜷着,又慢慢松开。
“……你脚不冷吗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半调。
回过头的宁允几乎是瞬间把脚从课桌上收了回来,两只光裸的脚落到冰凉的地面上,她下意识把它们往椅子底下缩了缩,膝盖并拢。脸一下子红了,耳朵尖更是烫得厉害。她没有去碰那双还在滴水的袜子和鞋,只是用手按着椅沿,身体微微前倾,像想把自己缩小一点。
“你、你怎么没出声……”她的声音发紧,眼神飘向别处,“我以为没人。”
宁允的脸已经红透了。从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状态,但她身体的动作比大脑的判断慢了半拍,等她想把脚收回来的时候,他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了。那几秒钟里她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钉在椅子上——他的目光有重量,走过她脚趾的时候她脚趾会不自觉地蜷一下,走过她小腿的时候她感觉那一块皮肤在发热,走过她胸口的时候她的呼吸莫名其妙乱了一拍。她几乎是弹射一样把腿从课桌上收了下来,两只光裸的脚落到冰凉的地面上,凉意从脚心往上窜,她下意识把它们往椅子底下缩了缩,膝盖并拢,手按着椅沿,身体微微前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