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知芮发现李诗慕最近开始出现在学校里,是一个普通的周二中午。
国际部的食堂和普通部是分开的,中间隔着一道玻璃连廊,两边的人能看见对方在走动,但很少会有人刻意穿过那道门。韩知芮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盘沙拉,叉子戳着菜叶,视线却穿过玻璃落在连廊另一侧的普通部食堂里。
她看见了李诗慕。
他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没什么颜色的汤和一小碟炒青菜,在排队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。排在他前面几个的男生比他矮半个头,肩膀往后缩着,像是在偷瞄身后这个陌生面孔。李诗慕低着头看手机,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。他脖子微微弯着,从韩知芮的角度看过去,后颈那截骨骼的线条在食堂惨白的荧光灯下显得很锋利。
韩知芮放下叉子,靠在椅背上。
茶棕色的长发从她肩上滑落,发尾微微卷着,在中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短款的白色针织衫,领口开得不高不低,锁骨上那根细银链子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。对面坐着的两个女生在聊着什么,她没有在听。她只是看着那扇玻璃窗对面的李诗慕,看他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,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,然后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"知芮?"
"嗯?"她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对面女生脸上,笑了笑,"你说什么?"
"我说周日那个派对你去不去呀,陈彦宇他们包了个场——"
"去。"她说,笑容很标准,嘴角的弧度刚刚好,"几个人啊?"
她没有再往玻璃那边看了。但她知道李诗慕坐在那个位置,低着头吃饭,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。她知道他最近开始来学校了。她知道是因为她去教务处问过。理由是"补考勤记录",那老师说的。她也知道他每天上午会在三班上文化课,中午有时候会在旧教学楼那间琴房里待着。她知道是因为她在那个琴房外面走过一次,听见里面传出来一段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旋律——不是肖邦,不是巴赫,是她不认识的一种懒洋洋的、在阴天里铺开的爵士调子。
她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十秒,然后走了。她没有推门。她站在那扇半掩的门外面,听见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反复触摸同一段旋律,像一个人在反反复复地尝试说同一句话,每次说出口都差一点点意思。她站在外面听,没有进去告诉他你弹得很好,也没有问他弹的是什么。她只是听着,然后转身走了。
那天下午放学后,韩知芮绕了一段路,从普通部的教学楼走廊里穿过去。她不是没理由的——国际部的社团活动室偶尔会借用普通部那边的多媒体教室,她有一份资料要取。脚踩在普通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,鞋跟发出清脆的叩击声,有几个路过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很快把目光移开了。
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。
湖川高中虽然是普通高中,但国际部那扇门里的世界和外面的普通部之间,隔着的不仅仅是一道玻璃连廊。国际部的学生穿着不一样的校服,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配深蓝色的百褶裙,胸口没有姓名牌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校徽胸针。韩知芮走在这条走廊上的时候,普通部的学生看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——好奇,欣赏,还有一点不太敢靠近的距离感。她长得好看,这一点她自己清楚。茶棕色的长卷发在一群黑直发中间已经很扎眼了,更别提她从不穿普通部那种肥大的运动款校服外套。路过的人目光落在她身上,落在那截露出来的锁骨和细银链子上,然后又弹开,像是被烫了一下。
她不讨厌那种目光。但她早就学会了不去在意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看见了一个人。
那个女生站在布告栏前面,及肩的短发,侧脸很精致,五官小得像是用最细的笔尖画的。她的校服外套穿得不太规矩,领口没系到最上面,露出一小截细瘦的锁骨。她正仰着头看布告栏上贴的一张什么东西,嘴角微微抿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韩知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张布告栏上贴的是上个月校内音乐比赛的报名通知。早就过期的通知,旁边已经贴了一堆新的讲座告示和社团招新海报,只有那张音乐比赛通知还在,被各种彩色的纸片压在边缘,像一个被人遗忘了的旧消息。
那个短发女生在看那张旧通知。
韩知芮放慢了脚步。她多看了那个女生两秒,然后视线扫过女生校服胸口的姓名牌。湖川高中普通部的姓名牌是蓝底白字的塑料卡片,别在左胸位置,上面的字很小,但韩知芮站的位置刚好够看清——宁允。
挺好听的名字,她心想。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往前走,鞋跟的声音在走廊里规律地响着。经过那个女生身边的时候,她的余光捕捉到女生口袋里露出半截的东西,还是那张学生证,蓝底白字,照片里是一张和本人类似的脸,眉眼小小巧巧的,笑得很浅。韩知芮的视线只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回来了,没有停顿,没有回头。
她走到社团活动室门口,推开门,把书包放在桌上。房间里空无一人,窗外的天光已经偏西了。她坐在椅子上,靠着椅背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拿起手机,给李诗慕发了条消息:"你今天来学校了?"
她等了大概两分钟。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李诗慕的回复很短:"嗯。"
韩知芮看着那个"嗯"字,笑了笑。她把手机放下,想了想,又拿起来,打了一句:"晚上有事吗?我妈让你来吃饭。"
又是大概两分钟的等待。回复:"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