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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才的歌单（第1页）

那几周里，李诗慕的存在感像一张慢慢显影的照片，从模糊的轮廓开始，一点一点浮出水面。

最先察觉到这个变化的是周念。周三午休的时候，她把手机从课桌底下推过来，屏幕亮着，网易云音乐的页面停留在某个账号的主页上，头像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剪影，ID叫"诗与暮"。关注量不大，大概几十个人，简介栏一片空白。

"你看，"周念压低声音，圆眼睛里闪着某种侦探破案时特有的光，"他从高一就有这个号了，歌单全是公开的，我之前一直没翻到过，昨天搜他名字居然搜出来了——"

宁允接过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。

歌单很多，名字起得很随意。一个叫"失眠"，一个叫"夜"，一个叫"我不弹了"。她随手点开那个叫"我不弹了"的歌单，加载了两秒，然后一长串歌名滑出来。PrievieWonder。CharlieWilson。MichaelJa。Earth，Wind&Fire。然后往下翻，画风忽然变了一下——ArianaGrande。好几首，混在那些七八十年代的经典里面，像一颗彩色的糖掉进了一堆黑胶唱片里。再往下翻，她甚至看到了NewJeans的歌，夹在几首爵士标准曲和一首StevieWonder的《As》之间，位置非常突兀，像是某个人随便点了"添加到歌单"之后就没管过。

宁允的手指停住了。

她盯着那个歌单看了好几秒，然后抬头看了周念一眼。周念也看着她，两个人交换了一个"这是什么情况"的表情。

"他不是弹古典的吗？"周念凑过来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"肖赛银奖的外孙欸，从小学古典长大的那种，我本来以为他歌单里全是肖邦巴赫李斯特……"

宁允重新低下头，手指继续往下滑。她在那个歌单里找到了《MyCherieAmour》。就是那天雨里他弹的那首。它在歌单的中间位置，前后分别是ArianaGrande的《BeAlright》和一首她没听过的爵士钢琴曲。她看着那三个排列在一起的歌名，忽然觉得"李诗慕"这三个字在她心里裂开了一道缝——里面淌出来的东西和她之前以为的完全不一样。

她把手机推回去还给周念，说："他听得很杂。"

"很杂？这叫很杂？"周念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，像在重新评估什么东西，"一个古典钢琴天才，歌单里混着NewJeans和ArianaGrande，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？"

宁允没有回答。她靠着椅背，眼睛看着窗外。天还是阴的，云层薄薄地铺开，像一层被揉皱的灰白色棉纸。

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，她才真正意识到，"李诗慕"这个名字在她心里的重量已经变了。

那天的广播体操音乐照常响着，所有人按班级列队在操场上，动作整齐划一却心不在焉。宁允站在三班的队伍里，手臂抬到第二节的伸展动作，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对面行政楼的台阶。广播里的节拍器声和周围几千个人的动作混在一起，变成一种均匀的、单调的背景噪音。

然后她听见前面有谁说了句话。

声音不大，夹在广播体操的间奏里，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——"那个就是李诗慕。"

宁允的动作慢了半拍。她的手臂还悬在水平位置，但目光已经顺着那个说话女生示意的方向投了过去。人群在她面前层层叠叠地晃动，几千个穿着同样校服的身体在同样的节拍上起落，像一片缓慢呼吸的海。她微微踮了一下脚尖，偏过头，视线穿过那些交错的肩膀和晃动的马尾辫，落向操场对面的行政楼入口的人影。

行政楼门口有几级台阶，他站在台阶下方的平地上，正侧着身和一个教务老师说话。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，手臂自然垂着，指节扣在文件夹边缘的姿势带着一种"认真在听但不需要用力"的松弛。阳光从西边斜过来——那天是这几周来少有的晴天，云层裂开了几道口子，金色的光线从那些缝隙里笔直地落下来，把整座校园照得明亮而新鲜。

阳光照在他后颈上。

他那件衬衫的领口没有被扣到最上面，露出后颈那截皮肤上一道浅浅的骨线。那道线条从发际线下方延伸出来，顺着颈椎的弧度微微隆起，又在衬衫领子的边缘收束进去——简单，干净，像一条用手指轻轻画出来的弧线。阳光落在那里的时候，把他颈侧一小片皮肤照得几乎透明，能看到皮下细小的血管，和几根被光镀成浅金色的、细软的碎发。

宁允的呼吸屏住了半秒。

她忽然意识到，她之前见到的他，全部在音乐教室里。昏黄的灯光，阴天的光线，雨幕笼罩的模糊轮廓。她见过他坐在琴凳上的侧影，见过他低头看琴键时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的阴影，见过他抬起眼睛时灰绿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铅灰天空——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站在太阳底下。

原来他也是会站在太阳底下的人。会夹着文件夹跟老师说话，会让日光落在他后颈那道骨线上，会需要微微偏过头去听清楚对方说的什么，然后点一下头，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里。他和所有人一样，在阳光下有影子，影子斜斜地铺在行政楼前的灰色地砖上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
他为什么从来不去太阳底下？

广播体操做到第八节。宁允的手臂抬起来，又落下去。她的视线一直停在他身上，直到他朝那个老师微微欠了欠身，转身走进了行政楼的门厅。那道阳光落在他后颈上的画面在她视网膜上留了很久，像一张被快速过曝的照片，边缘模糊，中间发亮。

她收回目光，发现自己的手臂停在了一个不属于任何一节广播体操的角度上。她把手臂放下来，重新跟上了节拍。

周念站在她后面两排，做完操之后小跑着追上她，胳膊肘撞了她一下："你刚才看见了吗？他居然来学校了。"

"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