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六岁那年,第一次被母亲按在琴凳上的时候,窗外也是阴天。
那架施坦威立式钢琴摆在客厅靠窗的位置,琴盖打开,黑白琴键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而沉的光。母亲站在他身后,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,力道不重,但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布衬衫传过来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她说,从今天开始,每天两小时。先练音阶。
他不知道两小时是多长。他只知道窗外的云层一直没有散开过,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琴键发出的、单调到近乎残忍的叮咚声,和他自己越来越短的呼吸。母亲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乐谱,指节轻轻敲着椅背给他打拍子。那节奏是精准的,每分钟多少拍就是多少拍,从不出错,从不容忍偏差。
他那一年,还够不着钢琴的踏板。
后来他长高了。后来的后来,他能踩到踏板了,能弹出完整的肖邦夜曲了,能在某个国内少年比赛的决赛舞台上鞠躬、接过一座比他的脸还大的奖杯了。母亲在台下鼓掌,笑容端庄而克制,像所有钢琴家的母亲应该表现出的那样。回家的车上,她说:最后那个装饰音可以处理得更干净一些。他点了点头,说好。
他从来没有说过不好。
他的童年是由无数个两小时堆叠起来的。两小时音阶,两小时练习曲,两小时奏鸣曲。周末翻倍。寒暑假翻三倍。客厅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从早晨移到黄昏,从冬天的惨白移到夏天的金黄,他坐在同一张琴凳上,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木地板上从短变长,再从长变短。邻居家的小孩在楼下追逐打闹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,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他有时候会停下来,侧耳听那么几秒,然后母亲的手指会在椅背上敲一下。节奏。不准停。
他十三岁那年,在表姐家过暑假。表姐比他大五岁,房间里的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,床头的CD机里放着一张磨损得厉害的碟片。他走进去的时候,那首歌正好播到副歌部分——Prince的《PurpleRain》。电吉他的solo从音箱里喷涌出来,像把一整片紫色的雨幕泼了他一脸。他愣在门口,手里还捏着母亲让他还给表姐的乐谱。
"好听吧?"表姐躺在床上,脚踝交叠着翘在墙上,嘴里嚼着泡泡糖,"比你那个肖邦带劲多了。"
他没有说话。但他站在那扇门口,把那首歌从头到尾听完了。四分钟。然后表姐又按了重播键。他听了三遍。
回到家,他偷偷用CD机买了一张Prince的精选集。封面上那个男人穿着紫色的风衣,眼神迷离,姿态慵懒,和他过去十几年认知里所有"音乐"的模样都截然不同。他戴上耳机,把音量调到刚好不会被客厅听见的程度,然后闭上眼。
PrievieWonder、MichaelJa。这三个名字像三把钥匙,依次拧开了他脑子里某扇从未被碰过的门。他第一次发现,音乐原来可以不坐在琴凳上、不穿正式的演出服、不按照谱面上标记的速度来演奏。音乐可以是喘息的、出汗的、在房间里光着脚蹦跳的。可以是一个人在深夜对着麦克风吼出来的,也可以是一个人在空旷的舞台上跪下来,把吉他举过头顶。
他开始偷偷攒钱买卡带,攒那些跟肖邦、巴赫、莫扎特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的东西。他把耳机藏在校服口袋里,上学放学路上听。他把旋律记在笔记本的角落,在练琴的间隙用右手在琴键上偷偷摸索那几个和弦——那些和弦在古典音乐的课本里没有名字,但它们在他的胸腔里激起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共振。
母亲有一次路过琴房,听见他弹的左手低音行进方式不对,走过来看了一眼谱子,眉头皱起来:"这是什么?"
"……练习曲。"
"哪首练习曲?"
"我自己写的。"
母亲的眉头没有松开。她看了他两秒,没有夸他,也没有骂他。她只是说:"把肖邦的Op。10No。3再练二十遍。"
他弹了。但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的时候,耳朵里反复回响的却是StevieWonder的《Superstition》里那段标志性的Claviriff。他在被子里用食指在床单上敲着节拍,脑海里浮现出一间没有母亲、没有琴谱、只有他自己和一台合成器的房间。
那间房间,至今还没有建成。
时间快进到高三下学期的某一天。
李诗慕站在湖川高中的行政楼走廊里,手里捏着一张刚办好的报到表,纸张边角被他捏出了细小的折痕。走廊里的光线很亮,头顶那排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,把墙壁上贴着的各种告示照得惨白。他低着头,看着表上那些需要填写的栏目,笔尖悬在"班级"那一栏上方,犹豫了几秒,还是写下了"高三X班"四个字。教务处的一个中年女老师递给他课表的时候,顺带看了他一眼,说:"你这学籍还在,就是缺勤率太高,高考报名前得把出勤补上来。文化课那几门,该考也得考。"
他点了点头,把课表折好放进口袋。
其实他不想回来。他从高二开始就基本不来学校了,大部分时间在家里练琴,或者去音乐学院跟母亲的几位同事上大师课。家里的规划很清晰:国内艺考和申请国外音乐学院两手抓,考国内顶尖的音乐学院,或者出国。一切都铺好了,像一条笔直的、没有岔路的柏油路,他只需要沿着它走下去,不要偏,不要停。
但高考需要学籍,学籍需要出勤记录。母亲算过,高三下学期至少得象征性地回来上一段时间的课,档案才过得去。于是他被塞回这所他几乎没怎么待过的学校,像一个中途入场的观众,走进一部已经演了大半的电影,连坐在哪个位置都不知道。
他走出行政楼,站在门廊底下,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校园。左手边是操场,跑道上有人在跑步,足球场上有人在训练,隔着一层铁丝网传来断断续续的喊叫声和哨声。右手边是教学楼,灰白色的外墙,走廊上每隔几步就贴着一句励志标语,字体整齐划一,像是用模板打印出来的。阳光很好,但那些光线照在他身上,他却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跟他隔着一层膜——他看得见,听得见,但他不属于这里。
"同学,你是哪个班的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