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樱蛤（第2页）

"门没关。"李诗慕把目光钉在窗台上那只陶瓷杯子上，假装在研究那层干涸的茶渍。可他的耳根已经红透了，红到那截从衣领边缘露出来的皮肤都泛着一层暖色，说话的节奏也乱了半拍，"我刚到。"

他说了谎。他站在门口的时间远不止"刚到"那么短。但他找不到更好的说法了。
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雨声变得清晰起来，水珠聚在玻璃上汇成细流，一道道往下滑。

宁允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，拉到锁骨上方，这个动作让她自己显得更慌乱，因为刚才敞着的时候她还浑然不觉，现在去遮反而坐实了"她知道他在看"。她余光瞥见他垂着眼睛看窗台的样子，下颌线绷得很紧，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一种"我没有在看任何不该看的东西"的表情，但他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了，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被血色浸透，像一枚随时会破的樱桃。

她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心里某个地方忽然从慌乱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、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是那根弓弦本来绷到最紧了，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，震动顺着琴颈一路传下去，嗡嗡的。

她清了清嗓子："你也有节目要排练？"她问，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开了口，像一个为了打破僵局随便抓来的话头。

"没有。"他也顺着这个台阶下来了，声音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沙哑，"只是随便去看了几个正在排练的节目。"

他走到钢琴旁边把琴盖打开，手指无意识地按了一个空弦，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轻轻弹了一下又消散了，"今年的主题是旧歌新声？"

宁允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看他："你知道？"

"海报贴得到处都是。"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"而且……以前听过。"

他没有说自己其实从来没参加过任何一届文艺之春。从高一到高三，他几乎没在学校待过完整的学期，三月底对他来说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数字，文艺之春是那些他会从布告栏上瞥见、然后在下一周再来学校时发现它已经结束了的活动。他听过这个名字从别班的同学嘴里说出来，但他对它的了解仅限于那几个字本身——直到今年他坐在教室里，被那几张红底白字的海报包围着，每天都能看到。

宁允靠回椅背上，这次把两只脚老老实实地放在地上，光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上，脚趾微微缩了一下。"我们乐队分到第三首。今天排练的时候键盘手状态不太好，中途出去吐了一次。大家以为他只是肠胃不舒服，没多问。"

李诗慕的手指在琴键上顿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
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窗外的雨又密了一点，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的声音沙沙的，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。

宁允自己也觉得这话好像说得有点多余，便不再继续，低头看着自己踩在地砖上的脚尖。脚趾因为凉意微微蜷着，指甲上那层淡淡的粉色在灰白的地面上显得格外明显。她的视线从脚趾移到对面墙根的鞋袜上，想到他刚才进来看见那一幕的画面——她挂在椅背上的袜子还滴着水，地板上一小滩水渍洇开了形状。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，怎么会把袜子挂在椅背上，怎么会把脚翘在桌子上，怎么会连他来了都没注意到。。。

李诗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，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淡然，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一点不明显的红："……你们那首，难度怎么样？"

"还好。"宁允抬起头，"就是副歌的编曲有点花，键盘部分要撑住节奏。"

他"嗯"了一声，没有再问。

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。雨声填满了教室，从沙沙变成淅淅沥沥的、更密的声响。那盏白炽灯在头顶偶尔闪一下，灯丝在玻璃泡里跳一跳，又稳住。

宁允的余光落在他的侧脸上。他坐在琴凳的边缘，手搭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，指腹贴着白色的琴面，像是那台旧钢琴是一块可以摸到温度的东西。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线条干净，鼻梁的弧度从眉心滑到鼻尖，嘴唇微微抿着，下颌和脖子之间那道转折处有一小片阴影。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，指头在布料上无意识地捻了一下，她想说什么，还没想好怎么开口。
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
三下。不轻不重，节奏很稳，指节叩在木门板上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。那三声之间有均匀的停顿，像是敲门的人已经在心里排演过这个节奏，每一次都落在同样的间距上。

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。

宁允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。她认出了那个节奏，和每次训练结束后冯溯源找她时一样的间距，一样稳定的力道。他的敲门声永远是这样，不快不慢，不急不缓，像一个对自己有把握的人。

她张了张嘴，没有发出声音。她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两秒，然后本能地去看墙根——她的鞋还湿着，袜子还挂在椅背上，她光着脚踩在地砖上，什么都没有来得及收拾。

门把手从外面被轻轻转动了一下，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，然后停住了。

冯溯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，带着走廊里的回音和被雨浸过的沙哑："阿允？你在里面吗？"

宁允看着李诗慕。他也看着她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和一整间教室的雨声。她看到他的手指从琴键上收了回去，垂在膝盖旁边，脸上的表情平平的，但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——像是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替他做一个决定。

雨还在下。门外的脚步声轻轻地动了一下，像是有个人在原地换了一个站姿。

"阿允？"他又喊了一遍，这一次比刚才低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