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的气氛因着苏洵的一声长叹而彻底软化下来。苏辙看着爹爹将苏轼那叠稿子整齐地叠好,压在了一方端砚之下,知道此时正是开口的最佳时机。
爹爹既然开了口,这银钱便不能要得太寒碚,否则反倒显得自己这“买书”的心思不够赤诚。更何况,药铺打点、买通学徒,甚至若是那王郎中真的有问题,还得留一手封口费。至于阿兄,他在一旁眼巴巴看着,定是也想要钱去买些小玩意儿,自己得替他一并讨了,省得他待会儿又去磨娘亲。
苏辙微微躬身,脸上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局促与羞涩,轻声开口:“爹爹,儿刚才在南院听瑞草说,城里墨香斋新到了一批汴京运来的刻本,不仅有儿刚才提到的那几本,似乎还有几卷前朝的孤本拓片。阿兄平日里最爱临摹前朝书风,儿想着若能一并收了来,对阿兄的字也是大有裨益的。只是……那墨香斋的规矩,好书向来是不二价,儿手头那点压岁钱,怕是连半卷残篇都换不来。”
苏洵听罢,抚须而笑,转头看了看一脸期待的苏轼,眼神中透出一丝难得的慈爱:“你这孩子,倒是时时刻刻想着你阿兄。也罢,读书人的事,断不能在银钱上受了委屈。”
他起身走到书架后的一个小木柜旁,从怀中摸出一把古朴的铜钥匙,轻轻旋开那把精巧的锁。柜门开启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布袋,掂了掂,发出悦耳的铜钱撞击声,其中还夹杂着几声清脆的碎银碰撞。
“这里有三两散银,还有一贯新铸的铜钱。”苏洵将布袋递到苏辙手中,分量压得他手腕微微一沉,“拿去吧。买书要紧,剩下的钱,你便带你阿兄去集市上吃些好的,再给你娘亲带些时兴的新鲜果子回来。”
“谢爹爹!”苏辙还没开口,苏轼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来,两眼放光地盯着那布袋,若不是爹爹还在这儿,他怕是要直接抢过去数数了。
苏辙稳稳地收好布袋,将其藏入宽大的袖口内,再次行礼:“儿定不负爹爹所托。只是书肆寻书颇费工夫,儿明日一早便出发,午膳便在城中自行解决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苏洵摆了摆手,神色中透出一丝疲态,“轼儿留下,把刚才那篇策论的开头重新润色一遍,为父要亲眼看着你改。”
苏轼的脸瞬间垮了下来,像是一朵被霜打了的茄子。苏辙强忍着笑,朝他使了个“自求多福”的眼色,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。
钱到手了,比预想的还要多些。接下来,就是那堆该死的灰堆。娘亲回房了,瑞草在伺候,爹爹在盯着阿兄,刘婆子在熬汤。此时后院无人,正是翻找药渣的好时候。
出了书房,苏辙并没有直接回房,而是绕过正堂,避开了丫鬟们洒扫的视线,从一条狭窄的夹道钻向了苏宅最偏僻的后角。
这里是苏宅堆放炉灰和杂物的地方,平日里除了倒灰的粗使婆子,极少有人踏足。阳光直射在地面上,激起一股干燥的尘土味,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古怪的、草药发酵后的苦涩气息。
苏辙走到那堆半人高的灰堆旁,从墙角捡起一根枯枝,屏住呼吸,开始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些尚未冷透的灰烬。
药渣要立刻处理?刘婆子,你这处理得也太敷衍了。或者是娘亲觉得,这灰堆便是最好的掩埋地。枯枝拨开了一层厚厚的白灰,露出了下面一些焦黑、蜷缩的植物残骸。虽然经过了炉火的余温炙烤,但由于药渣本身带有水分,中心部分并没有完全化为灰烬。
苏辙蹲下身子,全然不顾那飞扬的尘土沾染了月白色的直裰。他用枯枝挑出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、呈黑褐色的根茎碎片。这东西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横纹,质地坚硬,即便被水浸泡过又遭火燎,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、带着某种腥气的苦味。
他凑近闻了闻,那股气味直冲脑门,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。这不是归脾汤里该有的东西。归脾汤主补心脾,气味应是甘温的,但这东西……带着一股子阴寒的辛辣劲儿。苏辙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,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块残存的根茎碎片包裹起来,塞进了腰间的暗袋里。王郎中,你给娘亲开的,怕不是什么补药,而是催命的引子。
他正要起身,忽然听到夹道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伴随着刘婆子那标志性的咳嗽声。
啧,来得倒快。绝对不能让她看见自己在这儿翻灰堆,否则刚才那番谎话就全穿帮了。
苏辙迅速丢掉枯枝,身形一闪,借着旁边堆放的几口空水缸遮掩,轻巧地翻过了那道低矮的土墙,落在了后园的草丛中。
刘婆子的声音由远及近:“这药渣怎么又露出来了,真是……二郎君刚才那话,吓得我这老心肝都要跳出来了,得埋深些,埋深些……”
苏辙蹲在草丛里,听着土墙那边传来的沙沙声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埋吧,刘婆子。你埋得越深,就说明这药里的秘密越见不得光。等明日我从回春堂回来,咱们再来慢慢清算这笔账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确认身上没有留下明显的灰迹,这才整理好表情,像个没事人一样,顺着后园的小径,悠然自得地往自己的南院走去。
明日,便是一场硬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