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里的气味比灰堆旁淡了些,但苏辙指尖上沾着的灰土还在提醒他,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。
爹爹平日里收藏了不少医经,常教导他们“为人子者不可不知医”。呵,他倒是知医,却不知这家里竟有人在用医术杀人。苏辙低头看向掌心,那黑色、辛辣、质地坚硬如石的药渣碎片,火烧不化其形。如果这真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东西……王郎中,你全家人的命都不够填这一个坑。
他推开南院书斋的木门,吱呀一声,在寂静的午间显得格外刺耳。屋子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冷香,那是阿兄平时最爱点的柏子香残余的味道。苏辙没有点灯,只是借着窗棂投射进来的、被分割成格子的破碎阳光,快步走向靠墙的那排书架。他的手在那些书脊上滑过,《礼记》、《左传》、《史记》……这些平日里研读的圣贤书,此刻在他眼里竟如废纸一般。
他要找的,是那本被爹爹塞在最底层、书皮已经有些泛黄脱落的《神农本草经疏》和前朝留下的《药性论》。当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绢布书面时,苏辙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冰冷。他将书取下,带到临窗的书案上,那里还摆着阿兄晨间练字时未干的墨迹。
深吸一口气,苏辙从腰间的暗袋里摸出那块帕子。帕子层层叠叠地展开,那块黑褐色的、带着焦灼气味的根茎碎片静静地躺在象牙白的绸缎上,显得如此狰狞。辛,大热,有大毒。这种东西,怎么可能出现在给娘亲调理身体的补药里?除非,有人想让她死得神不知鬼不觉。
他翻开《药性论》,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,像是某种不安的预警。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中搜索,掠过那些温和的草本,直奔那些带着杀机的毒物。“乌头,其形如乌之头,辛辣刺舌,入腹如火灼……”苏辙用食指指甲轻轻刮了刮那块药渣的边缘,一点点黑色的粉末掉落在帕子上。
他犹豫了一瞬,然后伸出舌尖,极轻、极慎重地在那粉末上点了一下。
疯了。苏辙在心里对自己说,你真是疯了。但如果不确定,明天的质对就是一场空谈。
一股剧烈的、仿佛针扎般的麻木感瞬间从舌尖炸裂开来,迅速顺着味蕾向喉咙蔓延。那种麻木中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,像是被毒蛇咬中后的毒素扩散。他猛地合上书,伏在案边剧烈地咳嗽起来,甚至感到一阵眩晕,胃里翻江倒海地想要呕吐。
这种感觉,他太熟悉了。前世在那些不见天日的博弈中,这种名为“附子”或“草乌”的东西,常被用来处理掉那些碍手碍脚的棋子。
是它。果然是它。归脾汤里加附子?那是强行透支心阳,是饮鸩止渴!娘亲本就阴虚火旺,这药喝下去,短时间内瞧着是精神焕发,实则是把命灯的油一把火烧干。王郎中,你好大的胆子。
苏辙死死地盯着那块药渣,直到视线有些模糊。舌尖的麻木感还在持续,提醒着他这苏宅看似平静的湖面下,究竟藏着怎样的吃人怪兽。
“二郎君?”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唤,是瑞草。
苏辙眼神一凛,迅速将帕子收紧,塞回暗袋,同时将那本医书翻到一页讲“人参”的篇章,随手抓起一支毛笔,蘸了蘸早已干涸的墨。
“何事?”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虽然喉咙里那股麻木的辛辣感让他的语调显得有些生硬。
瑞草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盆温水,脸上带着些许疑惑:“二郎君,刘婆子说您刚才在后院跑得急,怕是沾了土。夫人刚才醒了,问起您和大小郎君,说是想听听书房那边的动静。”她一边说着,一边将水盆放下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摊开的医书,“二郎君怎么看起医书来了?这人参……不是大郎君最嫌弃的那股子药味儿吗?”
瑞草轻笑一声,伸手想来帮他整理书案。苏辙下意识地按住了书页,动作有些突兀。差点露馅。瑞草这丫头心思细,绝不能让她看出自己在查毒。
“阿兄的文章里提到‘民生如草木,需温补而不可暴施’。”苏辙随口扯了个谎,强忍着舌尖的刺痛,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,“我便想着查查这‘补’之一字,究竟有多少讲究。娘亲那边……气色可好些了?”
瑞草叹了口气,拧干了毛巾递给他:“还是老样子,喝了刘婆子熬的消食汤,又睡下了。只是睡得不安稳,额头上全是虚汗。二郎君,您说这王郎中开的药,怎么越喝越不见好呢?”
苏辙接过毛巾,狠狠地擦了擦手,仿佛想把刚才在灰堆里沾染的阴秽全部洗去。“药石之言,咱们做小辈的哪里懂。或许是这眉山的风水,不养人吧。”
瑞草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,只是忧心地摇了摇头:“夫人操劳了一辈子,这苏宅上下,哪一处不要她费心。二郎君,您要是真看出什么道道来,可得跟主君说说,换个郎中瞧瞧也是好的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苏辙将毛巾丢回水盆里,溅起几朵细碎的水花,“瑞草,明日我出府买书,若娘亲问起,你就说我寻到了几本能让阿兄静心的佛经,想去墨香斋收了来给娘亲祈福。”
“二郎君真是孝顺。”瑞草赞许地点点头,端起盆子往外走,“那奴婢就不打扰您用功了。”
随着门扉再次合上,书斋重归死寂。苏辙重新坐回案前,手掌死死地扣住桌面。
祈福?这种世道,佛祖救不了苏家。只有杀人的人,才能救下想救的人。他再次翻开医书,这一次,看的不再是人参,也不是附子,而是那些能够掩盖药性、混淆气味的偏门药材。王郎中既然敢下毒,定然有法子让这毒性在短期内不被察觉。那药渣里的黑色根茎,若是不经火燎,闻起来应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……
檀香?不对,那是“降真香”。
苏辙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前几日路过母亲房门时,确实闻到过一股比平时浓郁许多的熏香味。当时只以为是母亲为了安神,现在想来,那是为了掩盖药罐里传出的那股辛辣味。连熏香都算计进去了,这不是一个乡野郎中能有的手段。王郎中背后,到底是谁?或者是,这苏宅里,还有谁想让母亲死?
他闭上眼,前世那些尔虞我诈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苏家在眉山虽是名门,但爹爹苏洵早年浪荡,得罪的人不在少数;母亲程氏一族又是巨富,难保不招人眼红。
再睁开眼时,苏辙的目光已清冷如冰。他从笔筒里抽出一张洁白的宣纸,提笔,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:回春堂。然后,他将纸揉成一团,凑到香炉边,看着火苗将其一点点吞噬。
明日。只要等到明日。
苏辙站起身,将医书放回原位,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他走出书斋,站在南院的廊下,看着远处渐渐西斜的太阳。阳光拉长了他的影子,在那影子的末端,似乎蛰伏着一条即将苏醒的巨龙。
他感受着舌尖渐渐消退的麻木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“复仇”的甘甜。
阿兄,你且去写你的锦绣文章。这种肮脏的、带血的真相,由我来背负就够了。
正要回房休息,苏辙却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苏轼那中气十足的读书声:“……故圣人之所以治天下者,不在乎其才,而在乎其德……”
他听着那清朗的声音,嘴角微微上扬,眼中却毫无笑意。
才与德?阿兄,这天下,有时候是靠刀子治理的。
苏辙转身,步入阴影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