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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扬州已是半年后(第1页)

四月十八,扬州城东门外的官道上,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缓缓行来。

打头的是五辆板车,车辕上坐着跟车的人,后头跟着十几匹驮了货的马,再后面是一队骑马的镖师,前后左右散开护着车队。车队最前面是一匹青灰色的老马,马背上坐着一个穿靛蓝布衫的年轻女子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,额角一道浅淡的疤痕在日光下泛着白。她手里攥着一卷已经磨了边的商路图,目光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楼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
苏凤鸣离开扬州的时候是去年十月,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四月了。

这半年里,凤鸣号商队从扬州出发,走了太原、过了雁门关、在平鲁卫解了粮荒、又往西探到了黄河边上的偏关。回程的时候走的是大同、张家口一路,沿途在五个卫所和三个府城设了凤鸣号的货栈,把北运的商路从一条线拉成了一张网。水光绸在北边五城卖出了名气,林记的胭脂也跟着进了三家卫所的军眷营,连集贤居的酱菜都在大同府的街面上开了两间代销铺子。半年前那五辆板车的车队,如今扩成了十五辆常备车、二十个镖师、三条固定商路。苏记绸庄账面上的存银,从出发前的十万两滚到了将近三十万两。

但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只是一闪而过。此刻她看着前面越来越近的扬州城楼,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到家了。

车队从东门进城,沿着东大街一路往西走。街面上的铺子比半年前多了不少,新开的茶楼、布庄、胭脂铺一间挨着一间,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。苏凤鸣骑在马上缓缓走过,街边有人认出了她,指指点点地议论着:“那不是苏记的东家吗?走了大半年,回来了!”“听说她把商队做到北边去了,平鲁卫那边都立了功德碑呢!”她听着那些话,没有回头,只是策马慢慢往前走。

苏记绸庄的新铺面在东大街中段,门口挂着那块“贞烈商女”的匾额,底下的门板全部卸下来了,货架上的水光绸按色系排列得整整齐齐,碧桃正站在柜台后面给客人介绍一匹青绸。苏凤鸣在门口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碧桃一抬头看见她,手里的绸子差点掉在地上,整个人愣了一下,然后绕过柜台冲出来,一把抱住她的胳膊,眼眶刷地红了。

“东家!您可算回来了!”碧桃的声音又哭又笑,“我都数着日子呢,说您该到了该到了,周叔还不信,非说路上有事耽搁了——”

“路上是耽搁了。”苏凤鸣拍了拍她的肩,把马缰递给迎出来的老周,“在平鲁卫解了一趟粮荒,又去偏关探了一段新路,比原计划晚回来半个月。铺子里怎么样?”

碧桃抹了把脸,掰着手指头开始报:“加盟铺三十七家,盐运两季都按时启运了,集贤居的会员续了八成,林记的胭脂柜添了三个新色,许先生这个月交了四首诗。对了东家,您不在的时候清音诗社的柳社长来过两趟,问您什么时候回来,说端午雅集想请您坐首席。”

苏凤鸣一边听一边往铺子里走。新铺面比从前宽了一倍不止,靠墙的货架从地面顶到房梁,分了三层摆货,最上层是样品,中间是常售货,底下是存货。柜台旁边多了一张长桌,桌上摊着账册、货单和一把新打的算盘。最里面隔出的账房门口挂着半卷的布帘,帘上绣着一只简单的凤纹——是碧桃的手艺,针脚有些歪,但看着暖和。

她走进账房,把木匣放在桌上,打开检查了一遍。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:退婚书、女户文书、按察分司判书、工曹批文、商路图、萧景琰的信、盐运批文、承事凭照、顾长渊的入股契约。她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地翻过去,最后在木匣最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——母亲留下的那枚老号铜印。铜印还是老样子,印面上的字被磨得有些浅了,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带着一点体温。

她把铜印放回去,合上木匣。窗外碧桃在跟客人说话,老周在巷口卸货,集贤居的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。东大街上的喧嚣声从敞开的门里一阵一阵地涌进来,热腾腾的,像一锅煮沸的水。苏凤鸣坐在账房里听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铺面门口。

暮色正在东大街上一点一点地漫开来,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她站在门槛上,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,忽然想起半年前离开扬州那天清晨,也是站在这个位置,看着同样的街。那时候铺面刚被烧过,新铺面的框架才立了一半,她怀里揣着一卷商路图和几只银票,心里想着北边的路能不能走通。如今她回来了,路走通了,铺子重新开了,账面上的银子翻了将近三倍,凤鸣号的旗子插到了黄河边上。

但此刻让她觉得踏实的,不是那些数字和旗帜。是碧桃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拨算盘的声音,是老周在巷口跟隔壁茶楼伙计说笑的大嗓门,是赵掌柜隔着街喊的那一声“苏东家回来了?明儿过来喝老鸭汤!”,是许砚章今早送来的新诗稿上那笔端端正正的墨字。这些东西加起来,才是她半年奔波之后真正想回来的地方。

她在门口站了片刻,转身回了账房。桌上摊着今日的账册和一沓新到的货单,盐运第三季要备,水光绸新色要推,加盟铺年底要统结,河西商路的前期探路要让顾长渊排上日程。事情一桩一桩地堆在眼前,跟半年前没什么两样。她坐下来,拿起笔,在今日的账目末尾写了一行字:“四月十八,归扬州。铺面如旧,人如旧,事如旧。一切从头,从头再来。”

写完她合上账册,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。碧桃端着一碗热茶进来放在案上,小声说了句“东家,先喝口茶”,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苏凤鸣睁开眼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清冽回甘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她端着茶盏坐在灯影里,听着窗外东大街的喧闹声渐渐沉下去,夜色一点点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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