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廿三,苏凤鸣回扬州的第五天,正在账房里核对盐运第三季的货单,碧桃从外头跑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“东家,码头上的老赵让人捎来的。他说昨儿夜里卸货的时候看见沈砚之了,在码头东边的货栈门口跟几个人说话,其中一个穿青色官服,瞧着像是京城来的。”
苏凤鸣接过纸条看了一眼。上面只写了几个字:“沈砚之现身码头,与京城来人有往来。”她把纸条折好放在案上,问碧桃:“老赵还说什么了?”
“老赵说那几个人说话的时候避着人,他离得远没听清,但看见其中一个人往沈砚之手里塞了一只信封。沈砚之接了信封之后朝北边走了,没回城里的方向。”
苏凤鸣坐在账房里想了一会儿。沈砚之去年秋天沈家倒台之后便没了音讯,有人说他去了岭南投亲,有人说他在扬州城外某个村子里赁了间屋子教蒙童。她没打听过,也不关心。但若他真在码头跟京城来的人有往来,这件事就不那么简单了。沈家倒台是因为盐引私贩和地下钱庄的案子,那案子的根子在京城。沈砚之若跟京城那边重新搭上了线,说明沈家旧案背后那条没被挖干净的根还在,而且有人想借沈砚之的手重新做局。
她站起来,从木匣里取出萧景琰去年临走前留的那封信。信上说过“周家钱庄背后那条通往京城的线,本王已查到了源头。牵扯甚深,暂不宜公开。”她没有追问过那条线到底连着谁,但现在看,那条线或许不止连着周家钱庄,还连着沈家,甚至可能连着更高的地方。
当天下午,她让老周去码头打听了一圈。老周回来报:昨夜确实有人看见沈砚之在码头东边的货栈附近出现过,跟他说话的那几个人操的是京城口音,穿着不像商人,倒像是官面上的人。其中一个人腰上挂着一块牌子,老周没看清上面的字,但瞧着像是内务府或者户部的样式。
苏凤鸣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做什么。她把这条信息记在账册的备注页上,跟去年那几笔“代付”账目的记录放在一处。然后她去了集贤居,找赵掌柜要了一壶茶,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慢慢喝。她需要想一想——沈砚之若真的重新搭上了京城那条线,他接下来会做什么?沈家倒了,他手里没有银子、没有铺面、没有盐引,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就是从前沈家替上面做过的事的那些把柄。他若拿这些把柄去跟京城那边做交易,换一个重新起来的本钱,那苏记就是第一个会被他拿来开刀的对象——因为苏记既是沈家倒台的直接导火索,又是扬州城里如今最有油水的商户。
她喝完茶回到铺子,把老周和碧桃叫到账房里,交代了两件事:第一,从今日起铺子里的账册和重要文书全部锁进账房的新木柜,钥匙她随身带着;第二,码头那边的货栈加派人手,凤鸣号的货进出全部由老周亲自盯着,不让外人在货栈附近转悠。老周和碧桃应了,各自去办。
交代完之后苏凤鸣坐在账房里,把去年萧景琰留下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“牵扯甚深,暂不宜公开”——这句话放在半年前是警告,放在现在就是提示。萧景琰当时没有公开那条线,是因为证据不够硬。但若沈砚之自己跳出来跟京城那边重新搭上线,那就是把证据往她手里送。她只需要盯着,等沈砚之露出更多的马脚。
她合上木匣,站起来走到铺面门口。四月的扬州正是暮春,东大街上槐花开得正盛,甜丝丝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。她站在门槛上看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,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排了个序:先盯住沈砚之的动向,同时把地下钱庄旧案的证据再理一遍,等萧景琰那边的消息。她不确定京城那条线什么时候会浮出水面,但她可以提前把网撒好。
傍晚的时候,许砚章来送新诗稿。苏凤鸣接过来看了,是一首咏暮春的七绝,末两句写“东风不管人间事,吹落槐花满旧街”。她看完之后把诗稿收好,付了润笔银子,顺口问了一句:“许先生,你在扬州住了这些年,可听说过沈砚之这个人?”
许砚章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:“听说过。沈知府家的二公子,去年沈家出事之后便没了音讯。苏东家怎么忽然问起他?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凤鸣把银子递过去,“听人提了一嘴,随便问问。”
许砚章接过银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句:“苏东家,我前几日去城北给人写碑文的时候路过一间私塾,听说沈砚之在那儿教了几个月蒙童。但前几天忽然辞了馆,说是要去京城谋差事。私塾的先生说,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,说‘早晚要回来’。”
苏凤鸣点了点头,谢过许砚章。他走后,她站在柜台后面,把“早晚要回来”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她拿起笔,在账册的备注页上添了一行:“四月廿三,沈砚之辞馆赴京,与京城来人接头。留话‘早晚要回来’。备察。”
写完她合上账册,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。窗外暮色渐深,碧桃在后院喊她吃饭,老周在巷口收板车。她睁开眼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把凉了的茶咽下去。该来的总会来,但她不怕。半年前她能把沈家掀翻一次,就能掀翻第二次。她把茶盏搁下,站起来往后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