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问过我,为什么他在四具尸体之后写了那封信。”江临的声音轻到像在和那些枯叶说话,“信是写给你的,不是写给我的。他要你看我。”陆沉舟把江临的身体转过来,让他面对自己。他的双手按在江临的双肩上,手指扣在他三角肌的前束。冲锋衣的面料在他的掌心里皱成了一团,那些褶皱从指尖向四周蔓延,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纸。“你不是任何人的作品。”江临看着他,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硬的、更亮的、像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的那种冷白色的光。“沈鹤亭在那张纸条上写的,不是‘成为最优秀的犯罪心理学家’,是‘成为最优秀的犯罪心理学家,然后回来找我’。他的实验目标是两个——一个是他自己成为一个能培养出最优秀犯罪心理学家的人,另一个是我成为一个能被他控制的、最优秀的犯罪心理学家。这两个目标,他都达到了。他用十八年证明了,他可以毁掉一个人,也可以把那个人塑造成他想要的样子。”陆沉舟的手从他肩上滑下来,沿着他的手臂往下,握住了他的手。江临的手很凉,指尖的温度比正常体温低了很多,在冷空气中站太久了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他握着那些手指,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收拢,包在自己的掌心里。“你不是他想要的样子。”陆沉舟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在和那只手说话,“你是你自己长出来的样子。他用他的方式浇灌你,你从他的土壤里长出来,但你朝着自己的方向长。你不往他画的那个方向长,你往有光的方向长。”江临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“因为你在这里。”陆沉舟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,“他让你成为最优秀的犯罪心理学家,然后回来找他。你确实成为了最优秀的犯罪心理学家,你确实回来了。但你回来的第一件事,不是去找他,是来找我。你加入了专案组,坐到了我对面,每天和我一起分析他犯下的案子。你在用他给你的技能,在拆他的台。这叫反噬,不是实验成功。”江临的眼眶红了。他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看着那些交错在一起的手指,看着陆沉舟的拇指压在他无名指第二个关节上的位置。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的?”陆沉舟看着他,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不是笑,是那种一个人在做一件他不擅长的事、做完了发现做得还不错时的表情。“从认识你开始。”江临的嘴角也弯了一下。弯的幅度比陆沉舟大,那个弧度从嘴角开始,向颧骨的方向蔓延。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被这个弧度拉扯了一下,渗出了更多的血,血珠从下唇淌下来,沿着嘴角往下,在他下巴上画出一条细细的、暗红色的线。陆沉舟用拇指把那滴血接住了。他的拇指指腹按在江临的下巴上,把那道暗红色的线擦掉了。血在他的拇指上留下了一小片湿润的、暗红色的印记。他没有擦掉那片印记,让它留在那里。“你流血了。”“我知道。”“疼吗?”江临看着他的拇指,那片暗红色的印记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。“不疼。”陆沉舟把手放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纸巾,抽出一张,叠了两下,按在江临的下巴上。他的手指在江临的下颌线上停了一下,按着那张纸巾,停在那里,停了几秒。纸巾被血浸湿了一小块,粉红色的,像一朵小小的、正在开放的花。他把纸巾拿开,对折了一下,把血迹折在里面,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。“回去之后涂点药。”江临看着他的口袋,看着那张被折好的纸巾消失在他的夹克口袋里。“好。”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,橘子味的,剥开,塞进嘴里。他把糖纸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里,没有扔。“走吧,回局里。天亮了,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他转过身,朝停车的方向走了。走了几步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“你刚才说,他的实验目标是两个。”“嗯。”“第一个目标他达到了,第二个目标也达到了。但他忘了第三个目标。”江临看着他背影。“什么?”“他的实验对象,不是你一个人。”陆沉舟的声音从晨风中传过来,“还有一个。你猜是谁?”江临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被那辆黑色suv的车门挡住了。车门开了,他坐进去了。车门关了。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来,车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在灰白色的晨雾中切出两道长长的光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