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合上记录本,插进口袋,点了一根烟。火光在他指间亮了一下,照亮了他那张被岁月和尸体磨损了很多年的脸。“第五个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,“他在拉长间隔,也在加大剂量。他在做实验。”陆沉舟看着东偏北三十度的方向,没有说话。夜色正在慢慢褪去,天边泛起了一层极淡的、灰白色的光。那片光太弱了,弱到照不亮任何东西,但它在那里,像一个正在从深水里往上浮的、还看不到脸的人。“他快了。”老周把烟掐灭了,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了一下,“不管他在做什么实验,他快结束了。实验结束的时候,就是他收网的时候,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。”老周走了,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沙沙地响,越来越远,被粮仓的墙壁吸收了。陆沉舟站在原地,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棒棒糖,咬了一口。糖渣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中很清晰,像骨头断裂,但不是骨头断裂。是糖在碎,不是人在碎。他把碎糖咽了下去,甜味从喉咙滑进胃里,在那里烧出一个温暖的、钝痛的小洞。他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。不是老周的,不是小刘的,不是阿苗的。那双脚步声很轻,很稳,从警戒带的方向过来,踩在碎石路面上,发出细碎的、沙沙的声响。他没有回头,他知道是谁。江临站在他身后,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。冷空气从北方吹来,把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吹到了陆沉舟的鼻腔里,橘子味的,和他棒棒糖的味道一模一样。江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,拉链拉到最上面,领口竖起来,遮住了半截脖子。他的头发被晨风吹乱了,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,露出那只浅褐色的眼睛。那只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,比前些天淡了一些,像是终于睡了几天好觉。他的手里握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,杯口没有冒热气,水已经凉了。“第五个。”江临说。“嗯。”“手法变了。”江临的目光落在那扇敞开的粮仓铁门上,落在那片被灯光照亮的、灰白色的地面上,落在那些还在里面忙碌的、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身上,“双手的姿势。前四具是简单的绑在后面,这一具是十指交叉。他花了更多的时间在她的手上。”陆沉舟转过身,看着江临的侧脸。江临的目光还在粮仓里面,还在那具跪着的尸体上。他的嘴唇抿得很紧,抿成一条白色的、没有血色的线。下唇那道裂口又裂开了,渗出了一丝血,血珠很小,凝在他的下唇上,像一颗石榴石。“你在想什么?”陆沉舟问。江临的睫毛颤了一下。“他在进化。”“进化成什么?”“进化成一个不需要隐藏的人。”江临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在和脚下的碎石说话,“前四起案件,他在隐藏。隐藏手法,隐藏动机,隐藏自己。他把尸体放在废弃厂房、废弃教堂、废弃水塔、废弃粮仓。这些地方都没有人,都在城市的边缘,都在他以为安全的距离之外。但这一具不一样。这一具的双手不一样,姿势不一样,时间不一样。他在释放信号,在告诉我们——我准备好了,你们准备好了吗?”陆沉舟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枚钥匙。不是公寓的钥匙,是老韩留给他的那把铜钥匙,档案室铁皮柜的,齿槽里还嵌着灰尘。他的手指在钥匙的齿槽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,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进来,和掌心的温度混在一起。“他为什么要用十指交叉?”江临的手指在保温杯的杯壁上收紧了一些。指节泛白。“因为他在祈祷。”“为谁祈祷?”“为他自己。”江临的声音更低,低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个秘密,“他在祈祷实验成功。他用十八年做了一个实验,实验的结果就要出来了。他在祈祷,祈祷他的作品不会让他失望。”陆沉舟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放在江临的肩上。手掌覆盖着他的肩胛骨,手指扣在他锁骨的末端。隔着冲锋衣的面料,他能感觉到江临身体的温度,不高,是那种在冷空气中站了很久之后、表面已经凉了、但里面还是暖的那种温度。江临没有动。他的肩膀在陆沉舟的掌心里微微放松了一点,肩胛骨从紧绷的状态松开了。“他的作品,是谁?”陆沉舟问。江临的手指在保温杯的杯壁上停了。他的目光从粮仓里面收回来,看着地面,看着那些被车轮和脚印碾碎了的、散落在碎石路面上的枯叶。那些枯叶是黄色的,卷曲的,边缘发黑。“也许是我。”陆沉舟的手指在他肩上收紧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