局长清了清嗓子。会议室里安静了。不是那种有人喊“安静”之后的安静,是那种所有人都知道该安静了、不需要任何人提醒的安静。“经市局党委研究决定,正式成立‘血色盛夏’专案组。由重案组组长陆沉舟同志担任专案组组长,全面负责案件的侦破工作。江临同志担任专案组心理顾问,提供犯罪心理侧写支持。技术科阿苗同志加入专案组,负责电子数据取证和监控分析。另外——”局长停了一下,从眼镜上方看了陆沉舟一眼。“经请示上级,返聘退休警官韩德明同志担任专案组顾问。韩德明同志是一级警督,从警三十四年,海滨城刑侦战线的老前辈。二〇〇五年他经办过林屿失踪案,对‘血色盛夏’系列案件有第一手的了解。他的经验和判断力,对专案组是宝贵的财富。”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他的拇指不再绕圈了,停在那里,压在另一只拇指的指甲上。“韩德明同志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预计今天下午到岗。”局长说完这句话,摘下了老花镜,开始擦眼镜片。这个动作意味着他的话说完了,接下来的事情由专案组自己处理。陆沉舟站起来。椅子腿刮过地面,发出一声尖锐的响,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一圈,被墙壁吸收了。他把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“专案组从今天起正式运转。所有人取消休假,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。每天上午九点开一次碰头会,汇报前一天的工作进展和当天的排查方向。案情分析会不定时召开,有线索随时开会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一颗一颗地钉进桌面,“从现在开始,这个案子没有上下班,没有周末,没有节假日。案子不破,专案组不散。”没有人说话。阿苗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了几下,把陆沉舟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。小刘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了。老周端着保温杯,杯口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。江临坐在对面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陆沉舟。他的眼睛里没有光,但他的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。老韩是在下午两点到的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,里面的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,领子没有翻好,一边高一边低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不是灰白,是雪白,白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。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,不是那种因为衰老而产生的细纹,是那种被风吹、被雨打、被太阳晒、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深沟。他的眼睛没有老,还是亮的,亮的像两盏在风里摇晃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熄灭的灯。他站在市局大楼门口,仰头看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国旗,看了很久。阿苗是第一个看到他的。她从技术科出来,手里抱着一摞文件,走到门口的时候,看到一个白发老人站在台阶下面,仰着头,看着楼顶的国旗。她愣了一下,她想起了陆沉舟早上在会议上说的——返聘退休警官韩德明。她把文件换到左手,快步走下台阶。“您是韩老师吧?”老韩低下头,看着她。他笑了,笑得眼角挤出了更多的褶子,笑得像一棵老树的树皮在阳光下裂开了口子,露出了里面新鲜的、浅黄色的木质。“你是?”“技术科的小苗,阿苗。您叫我阿苗就行。陆队让我来接您。”老韩跟着阿苗走进大楼,走过那条他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走廊。走廊还是那条走廊,灯还是那些灯,地面的水磨石还是灰绿色的,嵌着白色的小石子,和二十年前一样。但很多东西变了。墙上贴的标语换了,门牌上的字换成了新的,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是原来没有的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在看,在看那些变了的东西,也在看那些没变的。阿苗放慢了脚步,走在他旁边,没有催他。他们在三楼拐角处遇到了江临。江临从水房出来,手里端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杯,杯口冒着热气。他低着头,在拧杯盖,没有看前面。他拧好杯盖,抬起头。老韩停下了脚步。他看着江临,目光从江临的脚看到膝盖,从膝盖看到腰,从腰看到肩膀,从肩膀看到脸。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,慢到像是在用眼睛测量每一个部位的尺寸、角度、比例,在和自己记忆中的另一组数据进行比对。他的眼睛从浑浊变成了清晰,从清晰变成了一种阿苗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——那不是惊讶,不是困惑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多年、终于摸到了一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摸不到的东西时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