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主管开始衰老的第七天,他发现自己从床头柜走到卫生间门口,需要比之前多走两步。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脸——鬓角的白发比上周多了一层,眼角的细纹深了一些,下眼睑的皮肤变薄了,透出底下一层淡淡的青色血管。他用冷水洗了把脸,擦干,然后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,确认那些变化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。然后他放下毛巾,系上衬衫扣子,下楼去了厨房。
他找到那个负责采购的年轻人,说:“你去市场,不管用什么办法,买到最好的牛肉。不是本地那种,是要能切出大理石纹路的。还要泰国香米,要那种打开袋子就能闻到香气的。三文鱼,整条的,不要切好的。什么海鲜时令就要什么,活的运回来,死的不要。”年轻人站在原地听完,没有多问,转身走了。第二天中午,那些东西被送进了厨房。方主管亲自站在灶台旁边,看着厨师把那块牛肉煎到三分熟,切好,摆盘,又在旁边放了一小碟酱汁。他端着托盘走到三楼走廊尽头,在那扇虚掩的门前停下来,站了两秒,然后抬手敲了两下门。
房间里没有人应声。他推开门,把托盘放在门口的矮桌上,退后两步,等她的回应。林汐坐在床上,靠着墙,看着那只托盘在她面前放下。她低头看着那块切好的牛肉,纹理清晰,边缘微焦,切面呈均匀的粉红色,汁水在瓷盘上渗出一道细长的亮痕。她端起那只托盘放在膝盖上,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,咽下去,然后她说:“这牛肉还行。”她说完这句话又夹了一块,嚼完之后才继续说:“你开始怕了,方主管。”他站在门口没有否认。他说:“你告诉我,怎么才能让你不再让人死?”
林汐吃完了那盘牛肉,把空盘子放回托盘上,抬头看着他。她说:“一天只让一个人打我一棍。打完之后他就没事,可以活着走出去,不会衰老,不会死。那一下我会疼,但不会死人。”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像是把接下来的话在舌头底下过了一遍才放出来,继续说:“我需要一张新床,要软的。不是这种铁架子,垫不垫都硬。要像酒店那种能陷进去的床垫,睡一觉起来不会腰酸。床要木头做的,不要铁床,木头要好一点,比如黄花梨那样的。”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什么变化,在说出口的时候自然地落定在它该在的位置,不需要额外加重。
方主管站在门口,听着她把那张清单念完。他沉默的时间比较长,然后把空托盘端起来,说:“我去办。”他转身走了,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延伸,节奏比来时慢了一些。那道节奏在进入楼梯间之前短暂地停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需要被确认,然后才继续往下延伸。
第二天下午,那张床被送来了。四个人抬着一只细长的木架穿过走廊,把它安放在房间中央,床架是深色的,表面打磨得很光,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。床垫是单独送来的,乳白色的厚垫,边缘有一道细密的缝线,几个人合力把它抬上床架,铺平,撤掉表面的防护膜。林汐看着那只新床,走过去在床垫上坐了一下,陷进去的幅度刚好能承住她的重量。她说:“嗯,这床还行。”
方主管站在门口,看着她在床垫上坐了两秒,确认她确实满意了,然后他转过身,沿着走廊往回走。他下楼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,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,伸手扶了一下墙。他对自己说:“我给自己请了个祖宗。”他说那句话的语气很轻,像在确认一道他已经知道答案的算术题。那只床会一直放在那间房间里,在他每次经过三楼走廊尽头时提醒他。他大概会在下一次去市场的时候顺便多买几块好的牛肉,让那只床在他楼上的房间里一直待着。因为他已经在心里确认过那道等式了,那只床的存在本身,就已经是那道等式成立的最佳证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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