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尘小说网

圣水（第1页）

那个印度主管叫拉吉，四十多岁，光头，戴着一副细框眼镜，说话的时候喜欢双手合十。他听说了方主管园区里有个女人碰不得的消息，但没有放在心上——他见过的“碰不得”的女人已经够多了，大多是有人想讹钱，或者是某个打手自己身体不好，碰巧倒在了审讯室里。他决定亲自去看一眼。

那天下午，他被方主管领着走到三楼走廊尽头，门虚掩着，他推门进去看见那个女人盘腿坐在床上，膝盖上摊着一本旧杂志。她身上没有任何能被辨认的标记——没有纹身，没有独特的疤痕，没有佩戴任何宗教饰品，只是一个普通年轻女人，在房间里以非常放松的姿态翻着一本过期的农业杂志。他看了她一眼，然后又看了一眼。他看到那道目光是空的，不是恐惧的空，不是麻木的空，而是一种已经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解释什么的空——像一扇敞开的门后面没有房间，只有一道持续延伸的回声。他在那道回声的尽头看到了湿婆。那双眼睛看到的不是她，而是湿婆在毁灭与重生之间的那段间隙里凝视过的某种完整形态。他跪了下来。

他的膝盖落在水泥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双手合十，额头贴在手背上，用一种虔诚的、绷紧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重复着湿婆的经文。经文很短，但他反复念了很多遍，那道声音在房间里持续回荡，像一个人的呼吸在室内独自保持着固定的频率。方主管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同事跪在地上，以完全不受约束的声音反复念诵着那道经文，方主管什么都没说，也没有试图把他拉起来，只是确认了一下他跪的是正确的方向。

从那天开始，拉吉每天早上六点到林汐的房间门口，等她开门，然后跪在走廊里进行持续数十分钟的祷告。其他印度裔员工知道了这件事后，也跟着跪过来，把三楼走廊占满了。他们每天都会来，在门口跪成一排，额头贴着手背，以极其安静的方式完成那道他们已经熟知内容的仪式，然后双手合十从地面离开。

有一天，拉吉在人群散去后走到门口，问她有没有什么“可以带走的东西”。林汐坐在床边，想了想，指了一下床头那只搪瓷水杯：“我每天会放一杯水在窗台上，你们想拿就拿走吧。”拉吉的眼睛亮了。第二天，那只水杯被放在窗台上，里面盛着半杯清水，杯沿上没有任何标记。拉吉第一个走过去，双手捧起那只杯子，把水倒进一只干净的小瓶里，然后鞠躬退下。后面的人依次上前，有人用指尖蘸了一下杯壁残余的水珠，抹在自己额头；有人把那只杯子举过头顶停留了几秒，然后放回原位。

到了第三天，窗台上那只水杯前面的空地已经排起了十几个人，安静地等着，没有人推搡，没有人催促，像一道已经形成秩序的流水线。他们轮流靠近窗台，触碰那只搪瓷杯的杯沿，然后退下。林夕坐在床上，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他们弯腰的动作。她没有走过去干涉，也没有调整那只杯子的位置，只是继续坐在那里，翻着杂志的下一版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以固定的节奏靠近、停留、离开。那些脚步声不会因为她的沉默而减少，也不会因为她的注视而加快。它们只是以稳定的间隔维持着自己与那道杯沿之间的距离。

方主管在楼下办公室里，听到了这个消息。他没有上楼去制止。他只是靠在椅背上，把那份当月的支出报表翻到第二页，然后在上面加了一行备注：三月，三楼，日常消耗品：搪瓷杯一只。那道备注会被算入下个月的预算里，而那道预算会在每个月的第一天被重新核对一次。他已经在心里完成了那道判断——那只搪瓷杯，比再死几个打手要划算得多。

当前剩余寿命：430年

（本章收入：0年。治疗消耗：0年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