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错乱（第2页）

“……认识。”他的声音比预想中要沙哑，“他说他姓于，是宁奶奶的老街坊。”

林队没有接话。他把照片收回，目光落到货架底层那只布袋上，停顿了一瞬。

“那只布袋，是他放在你这儿的？”

陈江喉咙发紧：“……是。他说是亲戚的旧衣服，临时放两天。”

林队走过去，蹲下，把布袋拉了出来。他的动作轻缓而稳定，像是做过很多次。拉开拉链，里面确实有几件叠好的旧外套。但林队没有碰那些衣服，而是直接把手探到底部，从衣服下面取出了一个小号的塑料密封袋。袋子里装着几根黄色的条状物，用透明塑封裹着，每根都用橡皮筋扎紧。

陈江看着那几根东西，脑子有一瞬间一片空白。他不认识这些东西，但他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土特产。

林队把那袋东西放到柜台上，站起身：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？”

陈江摇了摇头。他动了动嘴唇：“他说是土特产和旧衣服。”

林队沉默了几秒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翻开一页，上面写着一个地址。

“这人本名叫于建国。”他说，“你帮他存放的这几根，是违禁品。我们已经盯他一阵子了。他最近常在这一片活动，我们调了附近的监控，发现他进这家店三次以上。”

陈江站在原地，脚像钉在了地上。空调还在吹着冷风，他的后背却全是汗，冰凉地贴在T恤上。他的视线落在那只塑料袋上，移开，又落了回去。

“我不知道——”他再次开口，声音更加沙哑，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
林队看了他很久。那目光不像是怀疑，更像是在分辨着什么。他合上本子，把密封袋放回布袋，拉好拉链，拎了起来。

“我知道。”林队的声音缓和了一些，“你要是不知情，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话，而是去局里做笔录了。”

陈江的呼吸慢慢恢复了正常。

“但他利用了你的信任，把东西放在你这儿，让你替他保管。你虽然不知情，但客观上东西确实在你店里。如果丢了，或者被其他人先翻出来——你要承担什么责任，自己好好想想。”

陈江紧紧攥着柜台的边沿，指节都泛白了。他没有回答。

林队拎着布袋往门口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：“我会调取店里的监控。你想起他其他的信息，随时联系我。”

他递过来一张白色的名片，上面印着手机号和一个警号。陈江接了过来，手指有些发僵。林队没再说什么，推开门走了。风铃响了两声，门合上了，店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陈江站在柜台后，手里攥着名片，半天没动。过了很久，他把名片折好，塞进口袋。

他现在知道老于是谁了。一个看起来和气、穿着旧衬衫的“街坊”，会在下午三四点来买烟、聊天、喝茶。他曾以为老于是来陪自己说话的，是这座城市里不多的善意。

但事实并非如此。他是来踩点的。

聊天也不只是聊天。问老家、问家里还有谁、问什么时候来的朝阳，都是为了确认陈江够不够好骗。一个正常人被反复问这些问题，早就该起疑了。可他没有，他把那些都当成了闲话。

陈江低下头，看见柜台面上放着半包烟。那是老于留下的，说下次来拿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。筐底传来一声闷响。

傍晚，他提前关了店。天还没完全黑透，夕阳把街道染成了浑浊的橘红色。一只野猫蹲在对面的台阶上，看了他一眼，便慢悠悠地走开了。

陈江站在门口，望着那条街。梧桐叶在风中翻转，洒下一地破碎的光斑。他想不明白，为什么这些事情会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找上他。好像他的那点善意，在这里成了一种错误。

他转身走向宁奶奶的房间。

宁奶奶半靠在床头，枕头有些歪。她看见陈江推门进来时的脸色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往旁边挪了挪，拍了拍床沿。

陈江坐下，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：老于、布袋、那些东西，还有林队的话。他说得很慢，像是把东西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掏出来。说到“我不知道”时，他重复了三遍，声音一遍比一遍低。

宁奶奶没有马上说话。她伸出手，慢慢地放在他的头顶，掌心贴着他的头发，就像暖炉的余温盖在了冻透的手背上。

“孩子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你要学会看人。人是很复杂的。你对人好，不是欠他们的，是因为你心善。但善心要给对的人。吃一堑，长一智。”

陈江低着头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有说话。他听着那句“人很复杂”，觉得这个世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沉重的不是被骗走的钱，也不是那张名片上的警号，而是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分辨——那些看起来像是善意的东西，到底是真是假。

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起，窗框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栅栏一样。

陈江坐了很久，直到宁奶奶的呼吸变得平稳。她睡着了，手还搭在他的头顶。陈江没有动，像是想从这份平稳中借点力气。

后来，他起身，轻手轻脚地带上门，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没有开灯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。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，在墙角划出一道细白的线，微微颤抖着，像一根还没断的弦。

陈江知道自己还没学会怎么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生活。但有些东西正在裂开，裂缝很小，几乎看不见，却在往深处走，往他过去从未触碰过的地方走。他闭上眼睛时，又想起了老于坐在这家店里喝茶的画面——他端着杯子，靠在小圆凳上，笑得那么自然，问他“怎么愿意守这么个小破店”。

陈江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对自己说“下次不会了”。他知道，说这话没用。

夜色沉静。野猫不在台阶上了，街上空无一人。拉下卷帘门的便利店蹲在街角，像一个闭着眼睛的人，沉沉地呼吸着，等待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