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错乱（第1页）

宁奶奶已经歇了快一周，便利店便只剩陈江一个人撑着。他每天上午十点开门，晚上九点拉上卷帘门。少赚点就少赚点，他不想让宁奶奶操心，也不想把自己弄得手忙脚乱。

他干得其实不错。关东煮的火候掌握得刚好，临期的商品会提前一天挑出来放进促销筐。熟客进来时，偶尔会顺口夸一句“小伙子比宁奶奶在的时候还勤快”，陈江便笑一笑，手上的活儿却没停。

但渐渐地，一些不对劲的事情开始发生。

那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，第一次来买水时递了张一百元的钞票。陈江找完零钱，他却又翻口袋说有零钱，把一百元要了回去，随后又改口说还是让陈江找。这样来回折腾了三次，最后他抓着一把零钱走了。到了晚上盘账，陈江发现少了八十块。他推测那人手快，应该是在换钱的时候抽走了几张整票。陈江盯着账本上那个缺口看了很久，他从没见过谁的手法能这么快，明明一直盯着对方的脸，却什么破绽都没看出来。这件事，他没告诉任何人。

后来，有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女人接连来了两天。第二天，她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，说孩子发烧了，出门急没带钱，想先借三百块应急，并留下了电话和身份证号，说明天肯定还。

陈江犹豫了。他看见毯子里裹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，想起了父亲在大火中用湿棉被裹住他的画面。女人又说了一句“求你了，孩子烧得厉害”。他便从收银机里数了三张钞票递给她。

然而，那个号码再也没有打通过，身份证号也是假的。他后来路过医院进去问了问，急诊护士说最近没接到过这样的求助。

陈江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，看着人来人往，只觉得脚下发虚。

八十块，三百块，加起来还不够一天的流水。可他夜里却睡不着，想的不是钱，而是自己为什么每次都看不出破绽。那些人说话的样子像真人，表情、语气，甚至连叹气的节奏都恰到好处。他盯着天花板想：连这些都看不出来，自己还能看出什么呢。

更大的事还在后面。

那天下午，风铃叮当作响，陈江正蹲在冰柜前补货。他抬头说了句“欢迎光临”，又低下头继续忙。

“小陈是吧？”收银台那边传来一个略带沙哑却语气随和的声音，“听宁奶奶提起过你。”

陈江站起身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柜台前站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，花白短发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，袖口卷到了小臂。他拿了一包最便宜的烟放在台面上。

“您是宁奶奶的熟人？”陈江问道。

“老街坊了。”男人笑了笑，眼角挤出几道褶子，“她以前都叫我老于，你也这么叫就行。”

陈江扫了烟的条形码，报了价格。老于从裤兜里摸出几张零钱，数好放在柜台上，没有急着走，而是靠在柜台边闲聊起来。他说自己住在后面的巷子，老房子夏天闷热，半夜睡不着就出来走走。他还说宁奶奶以前总让他帮忙修水管、换灯泡，又笑着补充：“这老婆子脾气倔，现在肯歇着了，可见是真累了。”

“她身体不太好。”陈江说。

“知道。”老于点了点头，拆开烟盒，抽出一根夹在耳朵后面，“你照顾她，不容易。”

说完，他便走了。风铃又响了两声。陈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，觉得这人挺和气的。

后来，老于又来过几次，大多是在下午三四点店里没什么客人的时候。有时买烟，有时买水，有时什么都不买，只是探头问一句“今天生意怎么样”。陈江给他倒过两回水，一次是凉白开，一次泡了茶。老于说胃不舒服，想喝点热的。他便坐在角落的小圆凳上，端着杯子慢慢喝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他问陈江是哪里人，家里还有谁，怎么来到的朝阳。问得都很随意，就像老人们晒太阳时闲扯家常一样。

“你一个年轻人，怎么愿意守着这么个小破店？”老于问。

“宁奶奶收留了我。”陈江回答，“我得报恩。”

老于沉默了一会儿，点点头：“报恩，这年头没几个人提了。你这孩子，心实。”

他说这话时，目光落在陈江脸上，像是在看另一个人。陈江没有注意，正低头给宁奶奶回消息。老于把茶喝完，将杯子放到柜台上，说了声“走了”。

又过了两天，老于来的时候带了个深蓝色的布袋，鼓鼓囊囊的，放在了收银台旁边。

“小陈，跟你商量个事。”老于搓了搓手，“老家有亲戚过几天要来，我屋里太乱，没地方放。这东西能不能在你这儿搁两天？就放货架底下，不占地方。”

陈江看了眼布袋：“是什么东西？”

“旧衣服，还有老家带来的一点土特产。”老于笑了笑，神情自然，“亲戚来了就拿走，不给你添麻烦。”

陈江盯着布袋看了几秒。他想起了那个换钱的灰夹克，想起了那个打不通的电话。但老于不一样，他来过很多次，安静又和气。宁奶奶说他是老街坊，这三个字，宁奶奶不会乱说的。

他蹲下身子，把布袋挪到最里排货架的底层，用一箱矿泉水挡住。

“行，您随时来取。”

老于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谢了，小陈。改天请你吃饭。”

他走后，陈江继续理货，偶尔会瞥一眼那个布袋。布袋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，被水挡去了大半，不走近几乎看不出来。

隔了一天，老于没来。又隔了一天，还是没来。

陈江觉得有些奇怪，但也没太在意，心想也许是亲戚提前到了。

直到第四天下午，店门被推开，风铃再次响起。进来一个穿黑短袖的男人，三十出头，肩膀很宽，腰侧挂着银色的手铐。他扫视了一圈店内，目光落在陈江身上，从口袋里掏出证件，翻开亮了一下。

“警察。姓林，你可以叫我林队。”

陈江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背抵在了货架上。林队收好证件，又取出一张照片举到他面前。照片像是监控截图，上面是一个男人的侧脸，穿着灰衬衫，留着花白短发。

陈江认出来了，是老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