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尘小说网

归途（第1页）

宁奶奶最近总是格外容易疲惫。

早上陈江来接班时，看见她坐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，单手撑着下巴，眼皮半耷拉着，仿佛随时都会睡过去。她的脸色比往常更显蜡黄，就像被晒久了的旧报纸，颧骨上还泛着一层淡淡的灰气。陈江把煮好的关东煮端出来，一抬头，却见她靠在货架上，手扶着腰，眉头微微蹙着。

“宁奶奶，您脸色不太好。”陈江放下手里的东西，走过去扶了她一把，“要不要去医院看看？”

宁奶奶摆了摆手，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：“人老了都这样，老毛病了，不碍事。我去医院看过了，没什么大问题，开了点药，吃两天就好。”

“您是不是最近都没怎么吃东西？”

“没胃口，吃不下。”宁奶奶侧过身，避开了陈江的目光，“你别管我，去忙你的。”

陈江看了她一会儿，没再多说。宁奶奶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，她不想去，他再怎么劝也没用。他只是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温水，放在她手边的柜台上，然后转身去整理货架。

于是便利店白天的班，基本上都由陈江顶着。收银、补货、清理临期食品、应付各种零零碎碎的杂事，他渐渐熟练起来，手脚也比刚来时麻利了许多。只是偶尔抬头，看到宁奶奶坐在柜台后面的那张小椅子上闭目养神，脸侧向窗外，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，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，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——那道光落在她身上的样子，少了些生气。

这天上午，陈江正在弯腰整理最下层货架上的饮料。他听到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，有人进来了，却没有立刻开口。

“欢迎光临，需要什么？”陈江没有抬头，声音被冰柜的嗡嗡声压得有些沉闷。

隔了好一会儿，那人才开口：“陈江，原来你在这里上班啊。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收留你的宁奶奶开的便利店吧？”

陈江直起身，转过头。看到来人的瞬间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即眼里泛起一丝惊喜。

“赵小禾？”

赵小禾站在门口，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，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，冲他笑了笑：“怎么，不欢迎啊？”

“哪能呢。”陈江把货架柜门关上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你怎么来了？不是在奶茶店打工吗？”

“今天轮休。”赵小禾走到柜台前，打量了一下店里，“我来给小东买零食。他期末考试拿了满分，我答应过他，考好了就给他买一大袋零食。”

“你对你弟弟真好。”陈江站起身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“零食在最里面靠墙的那个货架。”

赵小禾走过去，脚步却放慢了些。她没有直接去拿零食，而是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，像是被什么思绪牵住了。陈江注意到她的神色暗了一下，目光落在一包薯片上，却没有伸手去拿。

“陈江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我跟你说过我家里的事吗？”

陈江摇了摇头。

“我们家……挺重男轻女的。”赵小禾的声音不大，“我从小到大，爸妈没怎么管过我。我考上大学的时候，他们嫌学费贵。后来生了弟弟，我爸妈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他身上。我高考那年成绩还行，上二本肯定没问题——他们却说家里没钱，上大学也没用，让我出去打工补贴家用。”

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，低头看着货架上那些包装鲜艳的零食，手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边缘的封口线。

“我那时候恨过他们。”她说，“特别恨。”

陈江没有说话。他知道，有些话不需要接，只需要静静听着就好。

“但我没有怪我弟。”她说，“我弟像是自己就懂。他很小的时候就察觉到了。我爸妈给他买的东西，他总会偷偷留一半给我。有时候是一包饼干，有时候是一盒牛奶，有一次甚至是一双新的运动鞋——他说他穿不惯，硬塞给我穿。我爸妈骂我的时候，他也会跑过来挡在我面前，就那么大一点，才到我的腰。”

她笑了一下，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一些：“后来我就不怎么恨了。恨也没用。日子总要往下过的。好在我还有一个关心我的弟弟。”

她挑完了零食。购物篮里堆了花花绿绿一大袋，有膨化食品、糖果、巧克力、酸奶，还有一小包小东最爱吃的饼干。

陈江接过购物篮，一件一件扫码。机器发出平稳的滴滴声，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算好了账，停顿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从烤肠机里夹出两根烤肠，用纸巾裹好，放进一个塑料袋里，和零食一起推到赵小禾面前。

“一根是奖励给小东的，让他继续加油。”陈江说，“另一根是给你的——别跟我客气。”

赵小禾看着那两根烤肠，愣了几秒。她的手指在塑料袋边沿停了一下，然后才接过去。

“……谢了。”她说。声音低低的，带着一点鼻音。

“以后常来。”陈江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