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的夏夜,已近深夜。
月光轻柔地洒落,宛如一层薄薄的旧棉絮,覆盖在街道、屋顶和行道树的枝叶上。白日的喧嚣早已消散,整座城市沉浸在夏夜温柔的静谧中,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晕和偶尔驶过的车辆碾过路面的低沉声响。
江子豪拧了一把电动车把手,车子微微加速,在空旷的街道上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。
“送完这一单就回医院陪父亲。”他在心里默默想着,目光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导航——还剩最后一公里,是一个老旧小区,位于三楼,302室。
上午在工地搬砖,下午到傍晚跑外卖,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快两年。手背上有一道被水泥袋磨出的旧疤,掌心布满厚茧,但此刻攥着车把的力气丝毫未减。母亲走得早,父亲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。父亲常年疾病缠身,去年被确诊为终末期肾病,已经进过三次ICU。透析机二十四小时维持着那具日渐枯竭的身体,每一次CRRT运转都是一笔沉重的费用,压在江子豪肩上,如同一块不断增重的石头。
他不能再失去父亲……
电动车拐过一个街角,从小巷口擦过时,他余光瞥见几个身影从巷子里跑出来,动作仓促,仿佛被什么追赶着。摩托车发动机轰鸣两声,迅速融入夜色远去,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便消失了。
江子豪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。他放慢车速,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巷子。
巷口很暗,路灯的光线仅能照亮入口处的几块石砖。再往里,光线被两侧的老旧墙壁收窄成一条细细的灰线,什么都看不清。江子豪本已转过头,但电动车滑过巷口的那一刻,他却鬼使神差地又偏了一下目光。
这一眼,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一个少年瘫坐在巷子深处,背靠着墙,身体歪向一侧,如同被人随手丢弃在那里。暗色的液体从他身下蔓延开来,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潮湿而沉钝的光泽,那是血。
江子豪猛地刹住了车。他愣了一瞬,随即锁好车,快步跑了过去。
他蹲下身,半跪在那名少年身边,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还有呼吸,很微弱,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线。少年的掌心有一道深可见肉的伤口,小臂上还有一道几公分长的划痕,血已经半凝固了,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。
江子豪的手在发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然后从外卖服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捷医疗包,他没有学过专业的医疗知识,但纱布如何包扎、伤口如何清理,他在医院陪护父亲的间隙里看过护士做过无数次。
他小心地给少年的掌心和小臂缠上了纱布。虽不专业,但至少能起到止血作用。然后他掏出手机,拇指停在“120”三个数字上方,却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送到医院,需要支付医疗费用。拨打急救电话,会耗费他的时间。
但那个少年蜷缩在墙角的姿势,让他想起母亲去世那天晚上,她也是这样缩在床上,呼吸越来越微弱,而他却无能为力。
江子豪把手机塞回口袋,弯下腰,小心翼翼地将少年背了起来。少年很轻,轻得像一捆干柴。江子豪把他放在电动车后座上,用剩余的纱布将他和自己的腰紧紧地绑在一起——绑了两道,打了死结。电动车行驶时,少年的身体会晃动,但至少不会掉下去。
到达医院时,急诊的值班医生接过了人。江子豪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等了大约半小时,护士走出来告诉他:病人已无大碍,手部做了清创缝合,注射了破伤风针,正在输液,需要住院观察一晚。
然后护士递过来一张收费单,上面印着一行数字:825元。
江子豪看着那行数字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攥着那张薄薄的纸,指节微微泛白。825块。这是他辛辛苦苦送了好几天外卖、在工地上搬了三天水泥才勉强赚到的钱,就这样一笔勾销了。
他犹豫了很久。
收费窗口的灯光惨白而刺眼,排在他前面的人换了两拨。他攥着单据的手在口袋里握紧又松开,松开又握紧。最后,他还是把那张单据递了过去。
“现金。”他说道,声音被自己压得很平稳。
他把皱巴巴的几张钞票一张一张数出来,推到窗口里面。窗口里的人点了一遍,说了一句“好了”,然后递回一张回执。
江子豪把回执叠好,塞进口袋,然后转身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。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,仿佛每走一步都在盘算着什么。
ICU的走廊很安静,只有仪器的蜂鸣声透过门缝隐隐传出来。江子豪推开那扇沉重的门,一股消毒水混着药剂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他走到最靠边的床位,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?”一个低哑的声音从病床方向传来。江子豪的父亲歪了歪头,眼窝深陷在阴影里,像两盏快要燃尽的油灯。
江子豪勉强扯了一下嘴角:“爸……我想来陪陪你。”
他的喉头动了一下,似乎有什么话堵在那里,随时都要溢出来。但他忍住了。他不能哭,不能在父亲面前哭。
“爸,我想好了,”他说,“我要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。”
父亲沉默了。呼吸机的面罩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,像风从枯裂的树皮缝隙间穿过。
“儿啊,”父亲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碎纸片,“不要在爸身上浪费时间和金钱了。那套房子你得留着……医院这地方,待着也是一种折磨。儿啊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然后说出了那句最沉重的话:“让我死吧。”
江子豪的视线落在父亲床位一旁那台CRRT透析机上。机器仍在缓缓运转,充当着临时肾脏的角色。浊血一遍又一遍地离开那具枯瘦的身体,在滤器中反复涤荡淤积已久的毒素与积水。衰竭的肾脏早已失去生机,再也无力净化血脉。滴答的监护声响,是生命脆弱的节拍。
江子豪的眼睛酸了。
他慢慢蹲下去,跪在了床边。冰凉的瓷砖隔着薄薄的裤管,将寒意一点一点地渗进膝盖。他低着头,声音在发抖:
“爸,你不能死……你死了,我怎么办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绷到极致的弦:
“现在科技这么发达,我总能把你医好的。钱的事你不用担心,我会想办法的……要是你死了,那我也死了算了。所以爸,你不能死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