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午后,被连绵不绝的蝉鸣彻底填满,毒辣的日头炙烤着街巷。
于准高三的崔晓小而言,这个盛夏从无半分喘息的余地。
今天这场摸底大考,是高三分班的终审裁决。一纸成绩,定人去向——有人跻身四楼火箭班,登顶最优赛道;有人止步三楼,留在普通人海。
晨光顺着旧窗帘开裂的缝隙,细细碎碎漏进狭小的出租屋时,崔晓小已然清醒。
她睁着眼静躺几秒,侧首低头,望见书桌底下的小黄狗端正坐着。半垂的软耳微微支起,蓬松的尾巴一下下扫过旧报纸,细碎的窸窣声,成了清晨最轻柔的动静。
心底瞬间漾开一点暖意,小小俯身抬手,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:“饿啦?”
她掰了半个馒头,撕成细碎小块铺在干净报纸上。小黄狗立刻凑上前埋头啃食,两只小耳朵随咀嚼的动作轻轻抖动,温顺又乖巧。
小小蹲在一旁静静看着,等它吃完、安分趴下,才缓缓起身。她将手机压在枕头底下,这是母亲两年前换下的旧手机,小小背上书包,放轻脚步推门出门。
薄薄的墙壁另一端,母亲匀称又沉重的呼吸声隐约传来,藏着日复一日操劳的疲惫。她不敢惊扰,悄然融入清晨的街巷。
去往学校的两条老街,被梧桐树层层覆盖。繁茂枝叶在头顶交织成浓密绿荫,隔绝大半烈日。小小步履平稳,不急不缓,心底默默复盘昨日考完的语数两门,又快速梳理今日必考的重难点——物理电磁感应、化学有机推断,皆是她最薄弱、最需要谨慎攻克的关卡。
朝阳市第一中学的老校门不算气派,门口悬挂三十余年的铜字招牌早已褪去鲜亮光泽。
小小步入校园时,几名同班同学并肩跑过,有人回头笑着唤她一声。她抬手轻轻摆手,脚步未乱,依旧稳步向前。
教学楼四层,等级分明,是全校默认的规则。
一楼懵懂新生,二楼青涩高二,三楼容纳高三普通班与快班,而四楼,是只属于顶尖者的火箭班。
三层理科组合、一层文科组合,每一组严格只取年级前二十。十天一小测,一月一大换,排名起落、席位更迭,从来残酷直接,落后者只能乖乖让位。
可与之匹配的优待,足够让人拼尽全力:全校顶尖师资倾斜,每月五十至两百元梯度奖学金,是普通学生可望不可即的底气。
五十元。
这三个数字,崔晓小在心底盘算过无数次。
够两个月的早餐,够一学期的教辅资料费,够冬日添一件厚实保暖的围巾。若是能冲进更高名次,拿到百元奖学金,便能给常年劳累的母亲买两盒护腰膏药,给小柴换一袋正经狗粮,还能一点点攒钱,买下那本她心心念念的二手物理竞赛习题集。
这些细碎又拮据的期盼,她从未对任何人言说。
无人共情的窘迫,说出口只会沦为旁人眼里的可怜,毫无意义。她只把每一笔账算得清清楚楚,然后埋头赶路,默默奔赴。
三楼教室刚刚清空,墙面残留着上一届学生粘贴胶带的斑驳痕迹,黑板角落,一行未擦净的白字静静伫立:愿我们顶峰相见。
小小在靠窗的老位置落座,拉开笔袋,将两支黑色中性笔整齐摆好,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微澜。
昨日语数落幕,今日理综、英语收官。
这场考试结束,属于她的滚烫高三,才算真正拉开帷幕。
就在这时,王远星慢悠悠晃了过来。
他松垮地靠着课桌边缘,指尖转着笔,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,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。可开口的瞬间,语气褪去嬉闹,格外认真:“崔晓小,你必须进火箭班,别让我看不起你。”
崔晓小语气利落:“你也一样。你要是落榜,以后别认我。”
“这么绝情?”王远星咧嘴一笑,眼底藏着少年意气,“行,打个赌。咱俩都进四楼,我请你吃一个月食堂。”
“我要吃红烧肉。”
“食堂哪有红烧肉?”
“那你还赌什么。”
清脆的考试铃声骤然响起,截断说笑。王远星抬手轻拍桌沿,转身快步归位。
小小望着他的背影,心知肚明。
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不过是他的伪装。
旁人不知,他母亲腿脚不便,父亲常年开长途货车熬坏了腰,微薄收入勉强撑着全家生计。没人比王远星更需要那笔奖学金,更需要一个破局的出路。只是他从不抱怨,只把所有窘迫与渴望,藏在嬉笑打闹之下。
试卷从前排依次递来,小小填好姓名考号,快速通篇浏览题型,随即低头落笔,沉稳答题。
整间教室静得像沉在水底,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轻响,间或夹杂几声翻页的脆响。窗外聒噪的蝉鸣隔着玻璃窗滤进来,闷闷沉沉,渺远又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