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江紧紧攥着薄薄的挂号单,坐在最偏僻的角落,周身笼罩着一层沉默的孤寂,安静等候着未知的结果。
不知过了多久,清冷的电子广播音骤然响起:“陈江,请到十五号诊室就诊。”
他应声起身,推门走进诊室。
坐诊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医生,气质温和、神态专业。她抬眼示意他落座:“哪里不舒服,有什么症状,慢慢说。”
积压在心底许久的困惑、恐慌与挣扎骤然找到了宣泄口。
陈江垂着眼,一字一句,将所有经历尽数和盘托出。那个温暖安稳的小镇、莫名消失的旧疤痕、随身携带的消防员证书、深入骨髓的惧火执念、陌生人无端的指责,还有日夜纠缠他的错乱幻觉……
他如同倾倒一潭积压已久的死水,将所有压抑、所有迷茫,尽数倾诉而出。
医生安静听完了他的叙述,神情平静,只是轻轻点头。
“先去做个抽血和心电图检查,等报告出来,再来复诊。”
她快速开好两张检查单递来。
接下来的一整个上午,陈江都在无尽的排队与等候中度过。抽血、做检查、漫长等待结果,反复辗转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。两个小时的等候漫长又煎熬,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。
终于拿到所有报告单,他再次复诊,走进诊室。
医生快速翻阅完所有检查数据,抬眼看向他,语气客观而温和:“根据你的检查结果和自述症状,临床诊断为重度焦虑伴随抑郁状态。你所执念、经历的那个完整世界——”
她微微停顿,斟酌着最温和的措辞。
“大概率是你脑部遭受重创、昏迷四个月期间,大脑为了保护你,自主构建的一处潜意识安全幻境。你现在频繁出现的解离、认知错乱症状,是重度焦虑抑郁患者的典型表现。”
医生低头开好处方单,字迹工整:“我给你开对症的药物,按时按量服用,二十天后准时回来复查。”
合上病历本,她抬眼看向他,语气温柔又带着职业性的疏离,轻声道:“祝您放下过往,回归现实,早日康复。”
放下过往,回归现实。
短短八个字,像一块冰冷的巨石,狠狠砸进陈江的心底,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坚持。
他拎着沉甸甸的药袋,浑浑噩噩地走出诊室,走出医院。
医生的话语在脑海中无限循环、反复回响,一遍遍推翻他所有的认知:那是幻境、是幻想、是大脑的自我欺骗……遗忘过往,回归现实。
遗忘?
遗忘那个烟火温柔、人人赤诚的小镇?遗忘所有温暖与羁绊?
回归?回归这个冰冷陌生、格格不入的世界?
正午的阳光落在身上,却暖不透他刺骨的寒凉。陈江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,头晕目眩,心底一片荒芜混乱。
不对。
一定是哪里错了。
那个小镇那般真切温热,怎么可能全是虚假的幻境?
就在他深陷自我怀疑与无尽恐慌时,身后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。
一道粗犷又癫狂的嘶吼猛然炸开,穿透周遭的宁静:“这个世界是假的!都是假的!放我回去!我根本不属于这里!”
陈江浑身一僵,心跳骤然狂跳,猛地转身回头。
只见精神科住院部门口,一名身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男人正奋力挣扎,被保安牢牢拦住。他面目赤红、情绪崩溃,不断嘶吼着荒诞的话语。
陈江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他在期待什么?
期待有人和他一样,拥有相同的境遇,来自同一个温暖的他乡?期待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困在虚妄里、无人理解的疯子?
他静静注视着那个疯狂挣扎的身影,几秒后,缓缓收回目光,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他低声自嘲,声音轻得被风吹散:“我和他唯一的区别,大概就是我没穿病号服,没被关起来而已吧。”
原来在所有人眼里,执念过往、不肯接纳现实的自己,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