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天,身体缓过来七八成,走急了还喘。方琳翻了个身,太阳穴跳了一下,又静下去。这具凡人的壳子,比她想的耐养。
小翠端药进来,碗沿烫着,她垫了帕子,搁在小几上。药是府医开的温补方,喝了四天,还是那几味。
“姑娘,灶房今儿换了人烧水,药熬得正好。”
方琳撑着坐起来,接了碗。低头喝一口,苦意从舌尖漫到嗓子眼,她拿帕子挡住,咳了两声。
咳声滚出窗子。廊下一个扫地的粗使丫头抬头往窗里看了一眼,又接着扫。
方琳垂着眼,把那口苦药咽下去。咳嗽要带药味垫底,光干咳,听着假。
这药比魔界的毒还难喝。从前配毒,苦的甜的,她按口味调。如今这碗,熬的人就没想过喝的人的舌头。
“姑娘,灶房的柴火少了一截,婆子们猜是耗子拖的。”小翠收拾碗,嘴里嘀咕,“锅沉了些,外衫也湿了半边,您夜里没关窗?”
“锅沉是受了潮。外衫挂了夜露。柴是火种没灭透,烧了一截。”
方琳讲一句,停一停,声音虚虚的,话头随时要断。小翠信了,点了点头,端着碗退出去:“姑娘再躺会儿,早饭好了我叫您。”
方琳靠回枕上。小翠的脚步声远了,她眉眼的病气才松了半寸。说法编得再圆,架不住没人问。四天过去,府里再没谁提那晚的事。
露水还没干透,石板路泛着潮。
方荞来得早,怀里抱着笸箩,掀帘进来,先往院里扫了一眼。
“路过厨房,顺手捡的。”她往桌上一墩,抓了个包子塞过来,“丑是丑点,顶饿。”
包子还热着,皮厚,褶子歪七扭八,实心,沉手。方琳接过来,咬了一口,咸。。。。。。
方荞自己也抓了一个,两口吃完,抹了抹嘴,才算坐定。
“娘这几日忙着相看人家,说是城西那家……”她说到这里,自己先摆了摆手,“算了,八字没一撇呢。你药喝了没?”
“喝了。”
“成。我走了,厨房还炖着汤。”她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回头,“夜里凉,窗别开太大。”
方琳嚼着包子,嗯了一声。
方荞的影子转过影壁,她才把手里那个吃完。
笸箩搁在桌上,里头还剩三个。她把剩下的收进笸箩,搁到桌角。没再看。
日头爬到檐角,二姑娘来了。
二姑娘进门,笑吟吟的,眼底的探询劲儿,藏不住。她挑的座背光,绣绷正好落在她眼皮底下。
“妹妹这几日可大好了?府里都传你气色好了不少。”二姑娘坐下,端起茶盏。
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:“我看着倒还清减,夜里睡不踏实?”
方琳咳了两声,拿帕子挡了挡:“……还好。”
“妹妹这屋清静。”二姑娘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,落在绣绷上,“妹妹还做针线?上回见你做针线,是几时来着。”
这话里有钩子。方琳没接,拿起绣绷,指尖捏住针,笨拙地戳进绷子。
姿势生疏,针尖对着绷子戳了三回才落准。她低头戳两下,抬眼看一眼二姑娘,再低头戳,认针脚认得不专心。
这针比剑难伺候。握剑的手腕一沉,剑锋就到了。这根绣花针,她先得想明白哪头朝上。
二姑娘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。她没再多问,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,起身告辞。脚步比来时松。
方琳搁下绣绷,给今天的访客记了一笔:一号客人,问的是病,看的是手。
她的手养得细白,指尖没茧。做针线的人,指肚该有一层薄硬皮。二姑娘放心了。心不诚,差评。
蝉声歇了又响,日头挪过窗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