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三房那位姨娘来了。进门先笑:“七姑娘这屋子收拾得利落。”
坐下先夸窗台上那盆薄荷:“这盆薄荷养得好,叶厚,掐一把泡水,去暑气。”绕了半盏茶的弯,才把话头递到正题。
“听说府上前几日来了贵客,七姑娘可瞧见了?”她捏着帕子,声音压得低。
“外头传得厉害,那客人排场不小。”她往前凑了凑,“七姑娘当真没见着?”
“我身子弱,门都没出。”方琳咳了一声,气声断断续续的,“哪知道这些。”
她的目光在帕子上停了一停,又落回她脸上:“七姑娘说的是,是姨娘多嘴了。”她笑了笑,又扯了几句天气,告辞走了。
出门时脚步顿了顿,话到嘴边,咽了回去。
方琳看着她出门,记下二号客人:问的是客人,看的是帕子。帕子上没字,她白看一趟。替谁递的话,话没递出去,人先虚了。
天擦黑,檐角的燕子回窝了。厨房的小丫头来收晚膳食盒。
方琳靠在榻上,手里捏着绣绷,咳了一声,话头起得散散的:“今年秋来得早。灶房忙不忙?”
“忙呢。这几日要腌冬菜,账房又换了先生。”小丫头手脚麻利,话也顺。
“新来的规矩大,支银子都要写单子。据说是外头请来的,管过盐引的账。”
盐引的账。方琳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没出声。
“赵姨娘院里这几日可忙?”方琳半阖着眼,话头断了一下,才接上。
“忙呢。总有外头婆子进出,有一回环儿姐姐送人到角门,回来袖口鼓鼓的,不知装的什么。姨奶奶倒是不爱出门了。”
环儿送人到角门。方琳指尖在枕沿上敲了一下,没再问。
“城里有甚新鲜事?”方琳把碟子里的两块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门房那边传,城西几间铺子换了东家,招牌都重漆了。后头主家是谁,还没露。”
小丫头说完,方琳把碟子又往前推了推,点了点头。
她谢了,揣着点心走了。方琳目送她拐过月洞门,才把手里那碗药端起来,喝了一口,搁下。
账房换了先生,赵姨娘院里进出外头婆子,城西铺子换了东家。三条,够用。
夜里,小翠吹灯退下。帐子那边,鼾声匀匀的。
方琳等了一炷香,撑床沿坐起来,走到门边,关门,落闩。帕子搁在几上。她直起腰,松了松肩。病容在暗处褪干净,眼神落回实处。
她闭上眼,一缕神识探出去,贴着地面扫过院子,墙根,角门,檐下。干净。院墙头上空着,猫今夜没来。
神识收回来,太阳穴跳了一下,不重。她按了按,没当回事。
她坐回桌前,把白天的事归了归类。访客两个:一个验手,一个探口风。
各房的下人、各院的姨娘,谁沾着亲,谁替谁跑腿,比账房的本子还乱。她先从乱里理出三根线头。
情报三条,白天归好类了,各是各的线。
信函还压在箱底。她没去碰。还不到看的时候。
上面还没动静。要么没查到这里,要么还在等。
探子的事,她不动。
赵姨娘那个“好去处”,还挂在她账上。她没打算催。台子搭好了,唱戏的迟早自己上来。
她吹了灯,躺回榻上。黑暗里,她把这碗饭掂了掂。装病这行当,门槛不高,胜在稳定。一天三顿戏,管吃管住。
上面那头,要么没查到这里,要么在等她自己上门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掖好。急什么,先睡饱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