胸口贴着一封信。信纸摸着不对,比寻常纸厚,硬,凉意渗手。封口压着一团火漆,火漆上烙着一枚印记。
那印记的纹路,跟铜钱背面那道月心蚀痕一个路数。她拿指腹蹭了一下,没蹭完,收回手。
她掂了掂信,不轻。没拆,一个字没看,收进袖底,跟那枚古铜钱搁在一处。指尖在袖底碰了碰那枚铜钱,凉,圆,还在。
身份坐实了。令牌是假的,人是真的。信写给谁,她不看,也不用现在知道。
她撑着膝盖站起来。经脉里炸开一阵刺痛,从指尖蹿到肩窝,又烫又疼。
眼前一黑,她扶住墙,撑了两息才站稳。手在抖,按在墙上的指节都在抖。
她喘匀了气,摸出帕子把指尖的血擦了擦,才开始干活。
先把人拖到墙根更暗的地方。她拽着肩口,拖了两步,喘不上气,停下来。这具身子连饭都吃不多,哪来的力气扛一个成年男人。
她咬住牙,又拖两步,再歇。石板地上留下一道浅痕。拖到墙根时,她整个人靠着墙,把气喘匀了才直起身。
方琳回身进了角门,往灶房走。锅还在灶台边上。她搬起锅,又摸走灶膛里存着的火种,灶房角落里攒的干柴,全抱上了。
灯油也提了一壶。
锅比白天沉了些。她掂了掂,锅底还留着那圈圈纹路。这锅吃灵力,正好拿来吸他身上那层气。
她走回墙根,把锅翻过来,锅底朝下,贴着尸身,一寸一寸移过去。尸身上那层残留的灵力,丝丝缕缕往锅底里钻,越钻越快。
锅身很快烫起来,烫得手心发麻,她拿袖子垫着,才抱得住。
她闭着眼,又探了一次。尸身上的气息,净了。锅吸走的是他身上的灵力,尸首还在原地,接下来要把尸首处理掉。
血不能进锅。她拿干土把尸身上的血迹盖了一层,等土吸透了,连土带血刮起来。
柴堆架在墙根水沟边。火种裹在油纸里,她拆开,吹了吹,火苗窜起来,引着干柴。她又浇上半盏灯油,火呼地蹿高,烧得旺。
她蹲在旁边,把干草一把一把往火里添。草烟呛人,压住了焦味,顺着墙根往水沟方向飘,出了巷子就散。
府里这会都睡死了,角门外是片空地,夜半没有人来。
烧透,翻面,再烧。她数着更漏,一炷香。干草续了又续,火一直没断。骨头烧不尽的,捡起来,在石板角上碾碎,混进墙根的土里。
骨灰连灰带土,铲起来,撒进墙外那条水沟。水不深,夜里无声,冲得干干净净。
剩下的活计是扫尾。石板上的血先用干土吸,吸透了刮起来,再铲一层土盖回去。脚印用扫帚顺扫带乱,缝里的血拿土塞实。
她直起腰,又探了一遍巷子。没有活人的气息,没有残留,跟她来之前一样干净。
方琳从角门进来,先在水缸边把手浸了浸。冷水一激,指尖的血丝漂开,她搓了两遍,拿帕子擦干。
她在院中石阶上坐了一会儿。夜风从竹梢过下来,指尖的血迹擦净了,指缝里还留着一道暗红的线。
她又擦了一遍,擦完把帕子叠好,收进袖底。
外衫脱下来,浸进盆里。水很快泛了浅红,她搓了几把,拧干,搭在屋角暗处晾着。
锅太重了,她拖到灶房门口,搁在门槛里。明天再洗。锅身还是温的,比白天沉了不少。
小翠翻了个身,嘴里含含糊糊,还在睡。
方琳坐在床沿,没点灯。屋里的东西都归了位,只有她自己还没归位。
她算了算账:一条人命,换一晚上的忙活,明天还得躺一天。亏了。
躺下来,她盘算明天要如何应付。锅沉了,柴少了,外衫湿了。
她眼底那点绷着的劲儿散了,人又懒回原来的样子。经脉里那点钝痛还在,一阵一阵的。
她打了个哈欠,合窗,吹灯。
黑暗里,第一个人已经来了。上面还不知道,这具凡胎里住着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