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是今早新磨的。方琳坐在窗下,笔尖蘸了蘸,写一个字,顿一顿。
假话要编得挑不出错,得一句一句抠。昨儿喝了几碗药、药渣什么色,这些是真的,好写。
往下两行是编的,她想了半晌才落笔。编多少、怎么编,得经得起查。
写到第三行,院里有人声。
青黛的声音隔着窗传进来,脆生生的,正跟小翠搭话。
“小翠姐姐,七姑娘这两日胃口可好?”
“好着呢。今早还吃了半碟绿豆糕。”
“夜里睡得沉不沉?”
“沉。一觉到天亮。”
“那气色呢?”
“昨儿太阳好,姑娘在院子里走了两步,看着强了些。”小翠的声音隔着窗,句句实诚。
方琳没停笔。她把最后几个字写完,吹了吹墨,合上册子,提笔在封皮上题了:病中琐记。
睡得沉不沉。方荞从来不这么问。方荞问的是“苦不苦”,问的是“饿不饿”。
这个问法她只听过两回。一回是赵姨娘亲口问的,一回是在墙根下想明白的。
同一个题目,换个人来考。
青黛进门,眼睛先往桌上扫了一圈,才落回她脸上,手里端着一碟绿豆糕,码得齐整,糕面压着细纹。
“大姑娘让奴婢送来的,说天热,怕姑娘苦夏。昨儿大姑娘来熬过药了,今儿要陪夫人用饭,走不开,让奴婢先来看看姑娘。”
方琳靠回枕上:“……嗯。”
青黛把碟子搁在小几上,人没走,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:“姑娘这两日睡得可沉?脸色看着好多了。”
方才院里问过的话,当面又问一遍。这丫头,问得倒是齐整。
方琳没接话,拈起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。干松,绿豆沙化在舌头上,没有那股凉甜味。她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姐姐院里的东西,她吃。这份信任,最好让该看见的人看见。
青黛看她吃了糕,眉眼松下来,话头一转,又絮絮念起来:
“大姑娘说了,等姑娘好些,要亲自下厨给姑娘炖汤。姑娘可要快些好,大姑娘那手艺,院里没人不服。”
方琳咽下糕,把碟子往几上推了推。
青黛也不在意,起身收拾:“姑娘想吃什么,只管打发人来大姑娘院里说一声。”
她走到门口,方琳随口说了一句,病恹恹的:“府医的方子,吃着没什么起色。”
青黛的脚步顿住了。
方琳阖上眼,没再往下说,抱怨完一句,就没力气了。
青黛在门口站了站,声音还是那样脆生生的:“姑娘放宽心。回头奴婢回了大姑娘,再请个大夫来瞧瞧。”
门帘落下来,脚步声远了。
方琳睁开眼。窗纸上那道绿影闪了一下,人已经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