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情站起身,走到灶房,开始准备晚饭。米缸里的米还够吃三天,昨天买的猪肉还剩一半,她切了几片,又摘了一把院子里种的青菜。
温馨看着姐姐的背影,总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,但具体哪里不一样,她又说不上来。
温情划亮火石的瞬间,火光照亮了她的脸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她的耳廓,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绯红。
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。
不是心动——她还不至于因为被人接了一把就心动。
也不是感激——她谢过了,他也收到了。
更像是一种……被看见了的感觉。
她活了十四年,很少有人真正“看见”她。
大多数人看见的是“温家的那个白毛丫头”,
是“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姑娘”,
是“温馨的姐姐”。
很少有人看见她本身——那个会爬悬崖采石斛、会辨认毒芹、会一个人在山里走一整天的温情。
但那个少年看见了。
温情把青菜下进锅里,用锅铲搅了搅。水汽升腾起来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她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,专心对付锅里的菜。
油锅滋滋作响,菜叶在热油中收缩、变色,散发出清香。她撒了一撮盐,翻炒几下,盛进盘子里。
吃饭的时候,温馨说起学塾里的趣事——李彧今天背书背到一半卡住了,站在那里憋了半天,最后憋出一句“先生我忘了”;伊冉在课堂上打瞌睡,被先生点名提问,站起来迷迷糊糊地说“先生你说什么,风太大我听不清”——先生看了看窗外纹丝不动的树叶,沉默了很久。
温情听着,笑着,往温馨碗里夹了一筷子菜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。末冬巷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
温情洗完碗,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,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北原的夜空很高,星星很密,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。
她想:下次上山,如果真带他走那条近路,也不算吃亏吧。
毕竟他还花了十文钱买她的鱼呢。
夜深了。忘忧山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,月光洒在破庙的残墙上,将那行模糊的刻字照得若隐若现。
如果有人能在此时此刻站在那尊空荡荡的莲花底座前,他们会看见——那行被谢煮雪拂去灰尘的刻字,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。
那是一行小楷,字体娟秀,像是女子的手笔。
上面写着:
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”
刻字的年代已经无从考证。但那些笔画里,藏着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。
山风穿过破庙的残墙,发出低低的呜咽声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月光下,那只金色的蝶影从莲花底座上悄然飞起。
它的翅膀在月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,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黄金。它在破庙中盘旋了三圈——第一圈掠过那幅残破的壁画,第二圈穿过坍塌的屋顶缺口,第三圈停在了那行刻字的上方,翅膀轻轻扇动,像是在阅读那些被时光磨损的笔画。
它飞向了夜空。
它的身影在月色中越来越小,越来越淡,最终融入了忘忧山苍茫的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