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温情背着装满石斛的竹篓,往诗家药铺走去。
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,路面还有些湿滑——昨夜子时那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,像是老天爷打了个喷嚏就收了回去。她走得很小心,生怕摔坏了篓子里的药材。
石斛的紫色花朵从篓盖缝隙里探出头来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。
药铺的诗老头,此刻正躺在铺子前的躺椅上,抽着旱烟。
诗老头接过药材时,眯着眼睛检查了一遍,难得地点了点头:“这批品相不错。尤其是这株紫杆的——年份够,浆水足。”
他从柜台里取出几枚铜钱,数了数,又多加了两枚:“拿着吧。”
温情接过钱,愣了一下:“诗爷爷,多了两枚……”
“多什么多。”老头摆了摆手,“你采的药比别人采的好,就该多拿钱。这是规矩。”
温情没有再推辞。她把钱收进怀里,揣紧了些,指尖隔着布料感受着铜钱的轮廓——这几个月的生活费,又多了一点底气。
“等会。”
温情正要离开药铺,背后的诗老头喊住了她。
“诗爷爷?怎么了?”温情回过头,一脸疑惑。
老头没有回话,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目光在她的发梢和指尖停留了一瞬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风变冷了?”
温情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好像是有点……我总觉得这几天晚上总觉得比平常要冷,盖两层被子都不太管用。”
诗老头点了点头,眼底多了几分了然——那神情温情读不懂,只觉得像是他在看一片即将下雨的天空。
他没再多问,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布袋,塞进温情手里。
“这袋子姜你拿走。啥时候冷了,啥时候煮点姜茶暖暖身子。”
“诗爷爷,这不太好吧……”温情挠了挠头。
“叫你拿着你就拿着。”老头抽了口旱烟,“你最近气血有点虚,姜能驱寒。别不当回事。”
温情接过布袋,掂了掂——比普通的姜重一些,似乎还掺了别的东西。
“诗爷爷,这里面……”
“别问那么多。”诗老头摆了摆手,打断了她的话,“记住——别让它冻住你的心。”
“谢谢爷爷。”温情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去去,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老头又抽了口他那宝贝旱烟,做出一副要赶人的样子。
温情从药铺出来,拐到淮阴河畔蹲下身洗手。溪水凉丝丝的,带走指尖沾染的陈皮的苦香。
她洗完了手,没有立刻站起来,而是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水波一晃一晃的,那张脸也跟着碎了又圆、圆了又碎。
“发什么呆呢?”
温情抬起头。
白云司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柳树下,双手负在身后,像是在散步。
“先生,您怎么在这儿?”温情站起身,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。“学塾这会儿不是该上课吗?”
“今天休半天课。”白云司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,“学堂屋顶有几片瓦松动了,早上找了工匠来修,怕砸着学生,就放了半天假。”
温情点了点头。她记得学塾那间老屋确实有些年头了,屋顶长了不少青苔,雨天偶尔会漏水。
中年儒士走过来,也在岸边蹲下,把手伸进溪水里洗了洗。他洗手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”他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,“还打过人呢。”
温情抬起头,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。白云司甩了甩手上的水,站起身来,沿着溪岸慢慢往前走,温情犹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
“那年我刚中举,心比天高。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,镇上有个地痞欺负一个寡妇,我看不过去,上去给了他一拳。”白云司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讲别人的事,
“打完我就后悔了。”
“后悔打了他?”
白云司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。“后悔打得太轻。”他说,“应该再补一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