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雪镇的北面有座山,叫作忘忧山。
温情第一次上山,是四岁那年。一家五口一起的山,当时爹把她架在脖子上,一步一步踩着落叶往山上走,娘拉着温馨,温曌就在前面一蹦一跳。
她记得那天山上有雾,雾里有鸟叫,她问爹:“鸟在说什么?”
爹说:“鸟在说——谁家的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,也不怕摔下来。”
她信了,吓得紧紧抱住爹的脑袋,爹笑了好久。
那是她关于这座山最早的记忆。
后来……她开始一个人上山。
六岁的时候,她上山捡柴。八岁的时候,她上山采野菜。十岁那年,诗家药铺的诗爷爷说:“小姑娘,你要是能帮我采几株草药,我给你钱。”——从那以后,她上山就有了正经事。她学会了辨认各种草药:鱼腥草长在溪边阴湿处,金银藤攀在老树上,三七藏在背阴的岩石缝里。她还学会了看天气:如果早晨山腰有雾,午后多半有雨;如果晚霞烧得通红,第二天准是大晴天。
山教会她的东西,比学堂多得多。
镇上的人说,山里住着一位仙人,已经住了好几百年了。也有人说,那不是仙人,是妖。还有人说,那不过是一块长得像人的石头,被云雾遮久了,就被人编出了故事。
温情小时候听过这些传说,也曾信过一阵子,每次上山都会偷偷留意,看会不会撞见仙人。后来她长大了,知道仙人不会帮她解决米缸里的米和盐罐里的盐,就不再想了。
但她仍然喜欢这座山。喜欢它的安静,喜欢它不管山下发生什么事都一如既往地绿着、长着、存在着。
她每次上山,都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——不是那个要为柴米油盐发愁的温情,而是一个只需要专注脚下这条路的人。
此刻的温情正坐在“安”记客栈的桌前,温馨坐在她旁边,正低头喝汤,喝得很专心,像一只埋头吃食的小猫。
温情刚想使个眼色给坐在角落里的春风少年,没成想后者直接站了起来,朝安红绡抱了抱拳:“多谢红姨款待。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说完他便往门口走去,经过温情身边时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便推门出去了。
“莫名其妙。”温情小声骂了一句。
“嗯?”温馨光顾着喝着汤,没听清她说的什么。
“没事没事,喝你的汤。”温情收回视线,目光对上柜台后面的安红绡,
“红姨,那人是谁啊?”
“你说那个吊儿郎当的二货?”安红绡磕了磕烟杆,不紧不慢地重新装了一锅烟丝。
温情点了点头。
安红绡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点燃烟丝,吸了一口,缓缓吐出。烟雾在晨光中散开,像一朵灰色的云。
“我跟他,熟又不熟的。几年不见一面。倒是他那个师父,我俩还挺熟的。”
“师父?”温家姐妹异口同声,挤到安红绡面前。
安红绡一手一个把两人推开,看着温情:“就是你以前跟过一段时间的那个打铁的。”
“你是说,柳青师傅?”
安红绡点了点头,又抽了口旱烟。
温情沉默了。她当然记得柳青——那个沉默寡言的铁匠,她六岁时开始在铺子里帮忙,扫地、烧火、递工具,一干就是两年。
柳青不怎么说话,嘴上嫌她笨,但还是教了她很多东西:怎么分辨铁料的成色,怎么控制火候,怎么在锤打时找到最省力的角度。后来柳青离开了小镇,说是要去南边。
“柳师傅……是他的师父?”温情重复了一遍这个消息,像是在消化它的含义。
“嗯。”安红绡弹了弹烟灰,“那小子从小就跟着柳青,算是他一手带大的。柳青在小镇这两年,他一个人在江南那边。”
温情没有接话。她想起昨晚那个少年说的“路过此地”。如果他是柳青的徒弟,那么他来残雪镇,也许不只是“路过”那么简单。
“红姨,”温情斟酌着措辞,
温馨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,忽然插嘴道:“红姨,那柳师傅现在咋样了?”
安红绡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瞬。然后点了点头:“挺好的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温情的耳朵动了动,猜到了来人是谁。
她抬手擦了擦妹妹嘴角的汤渍。
“温馨!”李彧站在门口喊道,“都这个点了,马上要迟到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