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同于北原其他地方,像残雪镇这种以小镇的形式出现的地方,在北原是很少见的。
一是因为气候寒冷,寻常作物难以存活,多数人以打猎为生;二是因为人员分布散漫,各部族大多选择游牧的生活,逐水草而居,没有定居的习惯。
还有一种说法流传在过往商旅的口中——据说这座小镇数百年前被一位山上神仙试了秘法,寻常修士进不来,修为高深的又不屑于来。
久而久之,残雪镇就成了北原南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。
温情不知道这些传闻是真是假。她只知道,这座小镇是她出生、长大的地方,是妹妹和她相依为命的地方。不管外面的人怎么看待这里,这里是她的家。
云尽月如练,水凉风似秋。
溪畔的风不像是春和景明,倒像是秋风萧瑟,带着一股从远山深处刮来的凉意。月光被云霞挡了去,周遭阴沉沉的,只有溪水反射着微弱的天光,像一条蜿蜒的银带。
温情坐在江边,将鱼钩甩向溪水之中。鱼漂落水的声音很轻,像一滴雨落入池塘,转瞬便被流水声吞没。她的嘴中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,草茎随着她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她其实不饿。晚饭在白家吃得饱,先生往她碗里夹了好几回菜,温馨也偷偷把自己碗里的肉丝拨到她碗里——她假装没看见,但都吃下去了。可她还是想出来坐一坐。
有些话,当着人的面说不出口。
只有对着水,对着月亮,对着鱼漂,那些话才能自己浮上来。
“我当然知道先生的好了,”她对着水面自言自语,声音被流水带走了一半,“可免费上学又给我拿钱……就算先生过意得去,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啊。”
鱼漂动了一下,又归于平静。她盯着那一圈圈扩散的涟漪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她又想起那封家书。哥哥说“诸事顺遂”,说“师尊前辈皆颇青眼”,说“待异日俗务稍简,定当筹划归程”。每一个字都熨帖得体,但她总觉得那些字缝里藏着什么——像溪底的石头,水面看上去平平静静,可她知道下面有东西硌着。
“哥,你到底在信里没说的是什么呢……”
夜风从溪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胸口那股闷了一整天的郁结似乎散了一些。
“料峭春风吹酒醒,微冷,山头斜照却相迎。姑娘一个人在这里干嘛呢?”
“嗯!?谁?!”
白发少女显然被吓了一跳,几乎是本能地从石头上弹起来,左手探向小腿,抽出那柄随身携带的压裙刀。刀刃在月光下泛着一道冷光,刀身不长,但被她握得很稳。
“词是白天的词,景是晚上的景——凑合着听吧。”他说完自己也觉得牵强,笑了一下。
柳树下,站着位黑衣少年,头戴斗笠,身上有股说不清的气息——不是花香,不是草香,更像是雨后山林里那种干净的味道。
恰在此时,一阵春风吹过,将天上连成一片的云霞吹散,月光洒落在大地之上,照亮了他的轮廓。
那少年见她这般戒备,也不恼,只是摘下斗笠,露出一张被月光洗过的脸——剑眉星目,唇边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春风在冰面上划开的一道裂痕。
少年摘下斗笠时,目光在她肩头停了一瞬——那里有一只正在消散的彩色蝶影。眼底多了几分了然。
“我没有恶意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走溪里的鱼,“只是路过此地,听见有人在叹气,就过来看看。”
少女握刀的左手没有放下。月光下,刀刃泛着一线冷光。对面的少年没有动,也没有后退,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她打量。
几息过去了。溪水在两人之间流淌,发出细碎的水声。
温情盯着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,也没有心虚,只有一种坦然的平静。她见过太多人的眼睛:王婶的眼睛里有算计,李老汉的眼睛里有醉意,白先生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但这个少年的眼睛里,什么都没有,干干净净的,像一汪浅水。
她缓缓收回了刀,但没有插回鞘里,而是握在手中,垂在身侧。
“……叹气又不犯法。”她说,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,但还带着刺。
少年闻言,笑意更深了一些。他就近在溪边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,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。
“这里的月色,比我走过的大多数地方都要好看。”
温情不知道该接什么话。她不是那种擅长和陌生人聊天的人。于是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鱼漂上,假装自己很忙。但她的余光,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人。
溪水潺潺,月光溶溶。
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,各自安静地坐着,像是两只偶然栖息在同一根树枝上的鸟。
深夜,白云司独自站在窗前,望向自家院中的枇杷树,低声自语:
“看来小镇是要不太平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