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钟声很轻,很遥远,像是从山的另一头飘过来的,在暮色中回荡。一下,又一下,不急不慢,像是有人在用指节轻轻敲击一只古老的铜器。
“镇上的晚钟。”温情说,“申时末了。”
她说完继续往前走,但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。
谢煮雪跟上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问:“你们两个人住?”
“以前还有个哥哥。”
“以前?”
“他出去了。”
“父母呢?”
温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在了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淡,平淡到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但谢煮雪听出了那平淡下面藏着的东西——不是冷漠,是一层薄薄的壳,壳下面是什么,他不知道。
他没有再追问。
走到山脚时,温情停下脚步,转过身:“我往这边走。”她指了指通往末冬巷的方向。
谢煮雪点了点头:“那后会有期。”
温情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……还会在镇上待多久?”
少年想了想:“还不确定。”
温情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转身往末冬巷的方向走去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谢煮雪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座庙,”她说,没有回头,“你要是还想去,下次我可以带你走一条近路。”
说完她就快步走进了巷子里,没有等他回答。
谢煮雪站在山脚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说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温情回到家里时,温馨正趴在桌上写功课。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。
“姐,你回来了?”温馨抬起头,笔尖还悬在纸上。
“嗯。”温情把竹篓放下来,从里面取出那几株石斛,用湿布包好,准备明天送去诗家药铺。
温馨放下笔,凑过来看了看:“你今天采了好多啊。”
“诗爷爷要的。”温情洗净了手,在温馨旁边坐下来,“你今天在学塾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温馨重新拿起笔,“先生今天讲了《孟子》里的一段,说‘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济天下’。我问先生:‘那要是又穷又达不到呢?’先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”
温情也笑了一下:“先生怎么说?”
“先生说:‘那就先做到不让自己变得更穷,不让身边的人变得更苦。这也是善。’”
温情没有接话。她看着温馨写字,看着她握笔的姿势比以前稳了很多,看着她的字一笔一画都有了筋骨。
她写的不知是哪里的句子——“汉室倾颓久,苍生失所依。”,写到“颓”字时,笔尖分叉的毛笔漏了一滴墨,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。
温馨皱了皱眉,但没有停下,继续往下写。
温情看着那个小黑点,忽然开口道:
“温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的毛笔是不是分叉了?”
温馨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,笔尖确实有些岔开了:“嗯……用了好久了。”
温情从怀里掏出五文钱,放在桌上:“明天去买支新的。”
温馨看了看那五文钱,又看了看温情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