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煮雪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还不知道。”
温情没有追问。她不是那种喜欢打听别人心事的人。
走了一段路,谢煮雪忽然问:“你从小就住在这个镇上?”
“嗯。”
“没想过出去看看?”
温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拨开一丛挡路的灌木,等谢煮雪通过了才松手。
“想过。”她说,“小时候想过。商队的人说,山外面的世界很大,有各种各样的东西——有比房子还高的楼船,有不用牛拉就能自己跑的车,还有一种会飞的铁鸟,人坐在里面能飞到天上去。”
“那叫机关鸢。”谢煮雪说,“我在江南见过。确实能飞,但飞不高,也就比树梢高出两三丈。”
温情点了点头,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。
“后来呢?”谢煮雪问,“后来怎么不出去看看了?”
“后来发现,出去要钱。”温情说得很平淡,“吃饭要钱,住店要钱,坐那种会飞的铁鸟也要钱。我没有钱。我连给妹妹买支新毛笔都要攒好久。”
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然后补了一句:“再说了,我出去了,谁来照顾温馨?”
谢煮雪没有接话。他走在温情身后,看着她纤瘦却挺直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背影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——像是寒冬腊月里,墙角一枝横斜的梅花。枝条被雪压得很低,几乎要折断,却在最冷的那个早晨,悄无声息地绽出了一朵花。
花瓣薄得像冰,颜色淡得近乎透明,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落。
但它没有落。
它就那样开着,在漫天大雪里,开给天地看。
想到这,春风少年笑了一下。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拐过一道弯后,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——树木向两侧退开,露出一片小小的空地。空地中央,一座破败的庙宇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。
正如温情所说,只剩几堵墙了。
屋顶塌了大半,露出里面长满杂草的殿堂。门口的台阶上爬满了青苔,石缝里开出几朵不知名的小花。一扇歪斜的木门半开半合,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殆尽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。
整座庙宇像是被时间遗忘了,安静地、缓慢地腐朽着。
温情来过这里很多次。以前上山采药遇雨时,她会在这破庙里避雨。她甚至还用殿角的碎石垒过一个简易的灶台,用来烧水取暖。
对她来说,这里就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,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他不一样。
少年在庙门前站住了。他抬头看着那扇歪斜的门楣,上面隐约还能看见几个字,被风雨侵蚀得几乎辨认不出来。
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温情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匾额上的字。”谢煮雪说,“以前应该是这座庙的名字。”
温情也抬头看了一眼。那几个字实在太模糊了,她看了半天也只能认出最后一个字好像是“寺”,前面两个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。
“你能看出来是什么字?”
谢煮雪盯着那块匾额看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:“看不全。最后一个字是‘寺’,前面两个字……像是‘忘’和‘忧’。”
“忘忧寺?”温情念了一遍,“跟这座山一个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谢煮雪应了一声,但语气有些不确定,好像他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个判断。
他迈过门槛,走进庙里。温情跟在他身后。
庙内的景象比外面更加破败。
正殿的佛像已经不见了,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莲花底座,上面落满了灰尘和鸟粪。两侧的墙壁上隐约还能看出一些壁画残留的痕迹——似乎是描绘着什么故事,但大部分都已经剥落了,只剩几片零碎的颜色。
谢煮雪走到莲花底座前,蹲下来,用手拂了拂底座表面的灰尘。灰尘下面露出一行模糊的刻字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认出了什么,又像是不敢确认。
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……”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
“温情,你相信前世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