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周公终究是圣人,流言再盛,却伤不了他分毫。后世还有诗曰:四国流言旦犹圣。”
“谢师长,我明白。”
“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不瞒你说,书院开院前,我的夫君刚刚离世,那时家中亲眷皆说是我命硬,背后论我克夫。”谢师长说着无奈笑笑。
“这般无稽之谈实在不必理会的。”疏桐反劝道。
谢师长赞许地点点头:“我便知道你是个明白的,有的流言无法自证,要我们自己去看清:毁誉从来不在别人口中。”
“谢师长,那如今呢?你可好些了?”疏桐听得师长丧夫不久,关切问道。
“我这不是好端端坐在这儿吗?”谢师长欣慰地抚了抚疏桐的肩头,“疏桐,你初来时我忙着家中之事,对你照顾不周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不必这么说,谢师长,你知道的,我不会放在心上。”疏桐虽仍困惑董静姝此举的用意,心中却已畅阔了不少。
午后习丹青,丹青师长今日讲到押字,说有些大家会在书画上签上自己的记号,以示真迹。禾禾觉得有趣,画了几笔,像一位女子被圈在圆里。疏桐又改了改,圆圈留了缺口,看着倒像那女子迎风站着。褚蒙和西子也凑过来,议定说这花押可作为女学独属,往后互通信件便可以此落款。
董静姝听闻,瞟了一眼自言道:“何必都用一样的押字,各写各的便好。”
西子善工笔,画下了那夜她们同游夜市的场景。禾禾一身藤黄色笑得明媚,褚蒙则是抱着胳臂冷脸看着,疏桐和西子正靠在一起耳语,身后的灯笼亮得齐整,把画烘得暖暖的。西子在左下角画下了新作的押字,这画便算得完整了。禾禾吵嚷着要找最好的裱画师把画裱起来,西子只柔柔笑着。
那夜余热未消,偶有蝉声,同这夏日里的每一夜并无两样。
第二天一早,褚蒙去练早功,一开门看到一封信。
是西子的笔迹。
疏桐禾禾褚蒙:
自入书院,得与诸君相识,为我平生第一快事,必当铭记于心。
此次离去,非因愧怍,你们切莫介怀。初来书院,本为寻一方清净,远家中纷扰。如今才知,这世上何处不是污浊不堪。女子与女子之间,总多龃龉,争缠不休,实是神疲意倦。
今惟愿放舟江湖,纵览山川,观天地之大,方能清眼中心中之尘。
已拜别父母,当常通尺素,所见之景皆讲于诸君。
西子拜别
信的末了还画上了那枚花押。
“这算什么?写封信就算作告别了吗?”禾禾急道。
“我们去找她,就算要走,也该送送吧。”褚蒙觉得事不宜迟。
疏桐无心再说什么,拿着信便去找谢师长告假,禾禾和褚蒙也都紧随其后。三个人气势汹汹倒像是要去血战沙场。
谢师长早已等在半日轩门边,只说了句:“午饭前需得回来,让李伯驾车送你们去。”
日头还没上来,码头上已有了几分暑气。书院的马车赶到时,沈西子的船刚刚起开,船家手中还撑着长篙。
禾禾站在岸边,急切地挥着手:“西子,记得写信啊!”说着已是泪眼朦胧。
疏桐没来得及还西子借给她的兼毫笔,此刻正握在她手中,“一路保重。”疏桐轻言慢语,似是说给自己听。
西子也挥手道别,又用手帕轻拂泪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