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学诗文,吕净铨虽还像往常一样,洒脱不羁,讲评《离骚》颇有几分灼见,可疏桐和禾禾对他都已没了半分敬重。
堂上习作,学生们纷纷埋头作诗。疏桐轻轻踱至案前,向吕师长请教起来,“吕师长,”疏桐叫出这句师长都要下一番狠心,“固时俗之工巧兮,偭规矩而改错。这句我竟想不明白。”吕净铨有些诧异,这明晃晃的讽刺之语,疏桐如何却困惑起来。
“颠倒黑白,将错的当成对的,正是整个时代的悖谬……”师长讲得密致,疏桐根本听不进去,只顾着偷眼看,看他的衣着和案上的书册,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,东瞅西瞧却一无所获。
这一幕倒叫沈西子瞧了去,她眼看着师长和疏桐越靠越近,师长抬眼,看着疏桐时尽是欣赏的目光。她心下一急,一砚黑墨整整齐齐翻扣到地上。一阵哄乱。吕师长看向沈西子,柔声询问:“怎么了?”
西子却不敢抬头,只觉得被他瞧见了自己的窘迫。西子整理好墨砚,早已无心再作什么诗。这一堂课好似十分漫长,西子虽稳坐着,心里却焦躁不安。
这几日,西子一直在想,自己同他总是有缘无分的,“师长”这两个字便是最远的距离。他那样好,却如镜花水月,让她不敢伸手触碰。这样想着,她不知该去怪谁,竟对疏桐生出了几分恨意。西子的脑中闪着师长看疏桐的目光,好像她与师长之间的无果皆是因为疏桐。这恨那么没来由,又那么真切。
沈西子决心做些什么,来把这恨一股脑宣泄出去。
夜已深了,沈西子仍坐在书桌前,她并没读过什么艳诗,对男女之事亦是懵懂,只得凭空悬想。她在书法上甚通,也曾看过陈疏桐的字,知道她练的是魏碑,字写得棱角分明。磨到四更,沈西子终于仿着疏桐的笔迹,写好了四句。若能让疏桐出丑,让吕师长厌恶她,西子心中便得几分畅快。
天还未亮,沈西子便摸进半日轩,溜到吕师长桌案前,将这四句诗混进了桌上的那一沓诗作里。她刚走回自己的斋舍,忽而想起,那诗笺上忘了写疏桐的名字。她的字迹仿得半真半假,若是不写姓名,也难害得到疏桐。沈西子只得再返回去,预备着再去添上几笔。
她刚把那张诗笺抽出来,却听得一声轻咳,吓了她一大跳,回身见吕净铨正站在身后,笑意盈盈:“怎么?觉得诗作得不好,要偷寻回去改吗?”
西子第一次离他这般近,只听自己心咚咚地跳,已是满面通红,支支吾吾道:“是,是,我拿去改改,再给师长送来。”说着便夺门而逃。
见西子离开,吕净铨闭上眼睛用力吸着鼻子,似是还能闻到她留下的气味。适才他站在西子身后,已经瞥见了那诗笺上的几个字。“罗带轻分”“香肌”这寥寥数笔,已足够他浮想联翩。怕不是女子羞怯,作诗抒情却又难为情了?吕净铨想着,嘴角已勾起一抹轻佻。
疏桐和禾禾近来每晚都格外留意着前排斋舍,纵是被蚊子咬了一身的疙瘩,也总要来碰一碰。功夫不负苦心人,真被她们等到了。看到诗笺的这晚,吕净铨自是难以入眠,他鬼鬼祟祟迈过角门,行至沈西子斋舍门口,他已探清西子住在西边,便停立在窗前。
禾禾用手捂着自己的嘴,怕忍不住喊出声。疏桐只顾觑着眼看他想作什么。
吕净铨四下张望了一阵,见并无旁人,便舔了舔手指,在窗上点出个洞来,急不可待地朝里面看起来。禾禾险些一个箭步冲出去,被疏桐拦住了。
吕净铨看了半晌,不知看到了些什么,似是怕被人发现,猫着腰逃走了。疏桐和禾禾悄默默潜回斋舍,进了自己卧房才敢松口气。
“若不是我拦着,你是要冲去和他打一架吗?”疏桐忙言道。
“简直是禽兽不如!”禾禾已听不到疏桐在说什么了,气怒冲上了头顶,把耳朵眼睛都堵住了。“定要想办法抓住他,将他赶出书院!”禾禾越说越气。
“可适才你若是喊起来,必是说不清的,那吕净铨告你个诬陷你也无话可说。”疏桐隐隐担忧着。禾禾听罢也慢慢冷静下来。
“何况沈西子对吕净铨尊崇有加,她都未必会信我们。”疏桐似是想到了什么,禾禾也能察觉到。
“你竟也发现了?”禾禾探问着。
“并不十分确信,倒是看她总去找吕净铨问疑,哪一次都是满面绯红。少女心思本是可以体谅的。”疏桐心想,她和禾禾注意得到,旁人定也能察觉。若真叫嚷出去,学生们或许会觉得西子和他是暗通款曲,不知要怎样编排。
“可是不能什么都不做啊!”禾禾烦闷起来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声音从疏桐身后传来,吓得禾禾手中的茶盏险些飞出去。却是褚蒙。
“你是鬼啊,走路没声息的?怎么偷听人家说话?”禾禾嚷道。
褚蒙倒是一脸淡然,“你们聊得热络,都没看到我就在卧房打坐。”她倒不客气地坐下来。
疏桐这才细细看清了褚蒙:身穿着银鱼白窄袖对襟长袍,应是刚练完晚功。只见她眉骨分明,身姿挺拔,清正凛然,自有几分轩昂之气。
“你听到我们说的话了?”疏桐试探道。
“今日听得含糊,前日说那吕净铨偷闻衣服,我在门外倒听得真切。”褚蒙像是说着晚饭吃什么这种平常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