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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女怀春（第1页）

转日便是吕净铨师长所授的诗文课程。学生们都端坐案前，却迟迟不见师长前来。董静姝正要去请，只见吕师长步履微跄踏进学堂。座下皆是愕然，看着红晕已从他的颈根漫上来，一直烧到耳尖，一行一动便是满室酒气，已有学生细声议论：真真是有辱师表。

吕师长并未听得这些碎语，浮着步子走到桌案前。

“今日，我们来读一读滕王阁序。”口齿倒还清楚。

“豫章故郡，洪都新府。星分翼轸，地接衡庐。襟三江而带五湖，控蛮荆而引瓯越——”吕师长语调悠悠，堂中霎时静了下来。

“王子安写城不是城，却是一个人，立在那里，衣带当风。”讲说间，师长闭上双目，滕王阁之气象万千，经他读来跌宕有致，似是把众人都带向了那山，看着那楼阁从山峦的骨架中长出来。

“四美具，二难并。良辰、美景、赏心、乐事俱已齐备，有贤主更有嘉宾。子安却说：兴尽悲来，识盈虚之有数。”师长停了下来，堂中那般静，仿佛呼吸都要轻轻吐纳。

不知停了多久，他又缓缓道：“关山难越，谁悲失路之人？萍水相逢，尽是他乡之客。”他的声音已不像先前那般激昂，字句间似有凝滞。

“他在问自己：关山千叠，我该去往何处？四顾苍茫，又有谁认得我？”吕师长怅然若失，似与王子安已隔世相知。

师长不再讲下去，疏桐心中却道：“停在此处未免凄怆，王子安后文明明是给了自己答案的：老当益壮，宁移白首之心？穷且益坚，不坠青云之志。他是在告诉自己，穷途非末路，绝处可逢生啊。

疏桐并不认同吕师长的一番自怨自艾，被这自伤之词打动的倒另有他人。

三日后女学休课，书院学生沈西子如往常一样，闷在府中自己的房内，读诗习字。三日间，她一直回想着那日吕师长闭目颂文的场景。窗外两位姨娘正为一盒胭脂吵闹不休，沈西子早已习惯，只是充耳不闻。

沈西子的父亲年轻时风流倜傥，又是当朝状元，有不少红颜知己，官运亨通后便都纳进房中作了妾室，母亲只得日日闭门礼佛，方能平心静气。西子还有众多兄弟姐妹，自己不过勉强分得父亲一点关注。听说朝廷开设女学，沈西子是央求着父亲准她去的，能离开家还能学诗作文，对她来说最好不过。

初入女学，沈西子便被吕师长的才学和潇洒牵动了心弦。他总是与旁人不同的。他读“既见君子，云胡不喜”，并不揣着少女的欣喜，却隐着薄薄的叹息。只有他会夸奖西子，评讲西子写的诗词时，会细究到一句一字，说“探”字用得甚妙，问西子为何诗中见愁，可是有心事。西子每次问疑，他总是那般温柔，一遍又一遍总不嫌烦。

渐渐地，西子开始害怕看他的眼睛。他讲至兴处目光扫过，她便埋下头，装作在看书，书上的字皆变成了她的少女心事。有时他会出现在西子的梦中，那梦总是极美的，叫人不忍醒来……

书院复课，禾禾给留在院中的疏桐带了许多吃食。有用油纸包着的脯鸡，罐子装着的芥辣瓜儿，还有一壶梅花酒。禾禾一一数算着，还叹着忘了这样丢了那样。疏桐只顾着笑。

“再跟着你享乐下去，可要越来越福态了。”

“下回休课，你便该跟我回家去，省得我总惦着你，怕你吃不好喝不好。”禾禾手指轻戳在疏桐的眉间。

“是是是，倒没想着，来了京都尚能体会如母之慈。”禾禾闹起来，专拣着疏桐怕痒的地方下手。

“好了好了，该上早课了。”疏桐正襟道。

“哼，等晚间散了学，罚你替我斟酒。”禾禾皱了皱鼻子。

疏桐和禾禾走在廊下，见吕师长迎面而来，“吕师长好。”她们并不知道，这一句问礼害得刚出角门的沈西子停下了脚步。她知道他就在前面，却不敢靠近。

课堂上，吕师长的声音温温润润飘进西子耳中，她默默在纸上写下：春心莫共花争发，一寸相思一寸灰。他走过她的案旁，影子落下来，把这诗句稳稳罩住，西子觉得此景韵致悠长。

课罢，西子捧着书走到案边，殷殷问道：“师长，有传言说《洛神赋》是曹植为兄长的妃子甄宓所作，若是如此，这算是心邪还是情真呢？”

吕师长闻罢含笑轻言：“且不说它是辞赋之冠，写尽了求而不得的遗憾。单是论及曹植此时处境艰危，被兄长猜忌，若是把这赋归作一段秘事，难免未及宏阔。依我之见，洛神更像是假托，是曹植在感怀自身吧。”沈西子的心绪早已不在这答案中，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人，分辨不清他在说些什么。

沈西子还在情思恍惚，吕师长已走出门去，忽而又想起什么，回身向众人道：“上回习作怀古诗，陈疏桐写得最好，你们可相互传阅。”学生们听得，却不以为然，仍忙着整理案几。只有沈西子，六月天气忽觉周身一凉。她走到疏桐案前，细声道：“可否借我一观？”疏桐愣了一下，这位沈西子从前并无来往，她甚至很少同别人说话，怎的今日要来看诗？疏桐将诗作递给她，她却只扫了几眼，便搁下，没再说什么，直走出门去。

“不过尔尔，竟不知好在哪里？”沈西子心里闷闷想着。

“她那发髻梳得也难看，布履总是露着线脚，也甚难看。”沈西子在心中评定着疏桐，想着想着却吓了自己一跳，这是怎么了？怎的胸中憋闷至此？

这日西子未吃午饭，坐在斋舍书桌前，铺开小笺，也学起怀古诗。“春去秋来花自落，朝云暮雨水流东……”她停下笔来，将这小笺揉成一团，重又提笔。就这般写了揉，揉了又写，桌上已堆满了纸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