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,沈斯月与沈斯年已过了五岁生辰。孩童的变化仿佛只在瞬息,两个小家伙褪去了些许婴儿肥,身量抽高,愈发显得玉雪可爱,机灵懂事。沈斯年在父亲的督导下,武艺根基日渐扎实,小小年纪,一套基础拳法已打得虎虎生风,言行间也添了几分将门虎雏的跳脱与朝气。沈斯月则一如既往的沉静,琴棋书画的功课从未落下,且进步神速,尤其一幅工笔花鸟,已能画出几分灵动气韵,抚琴时指法娴熟,音色清越,常引得教授女红的绣娘和来往的嬷嬷们啧啧称赞。
林氏将儿女的成长看在眼里,喜在心上。儿子自不必说,是沈家未来的指望。女儿这般品貌才情,年纪虽小,已隐隐有了“小才女”的名声在相熟的女眷间流传。她深知,在这京城贵人云集之地,女孩家的名声须得从小经营,既要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神秘,也需适时地、有分寸地展露,方能赢得一个好口碑,为将来的前程铺路。
这日,与沈家素有往来的兵部周侍郎夫人递帖,邀林氏同往慈云寺进香,一则为边关夫君祈福,二则也趁春光尚好,赏玩山寺景致。周夫人膝下有一女,名唤灵儿,与斯月同岁,生得玉雪可爱,性子却活泼外露,与斯月恰是两个极端。
林氏思忖片刻,应下了。慈云寺是清静之地,香客多是体面人家,带月儿去见识一番,与同龄官家小姐往来,并无不妥。她细细为女儿打点:一身藕荷色素罗襦裙,外罩月白软缎比甲,发间只簪一对小巧的珍珠蝴蝶,通身气度,以清净雅致为上。
慈云寺坐落在西山麓,殿宇庄严,古木参天。林氏与周夫人在客堂见了,少不得一番叙话。周灵儿穿了身海棠红织金裙子,头上珠翠晃动,一见斯月便跑过来拉住她的手,声音脆亮:“月妹妹你可来了!这寺后头有一大片竹林,还有小溪,可好玩了!咱们去玩儿,娘亲她们说话闷死人了!”
林氏与周夫人相视而笑。周夫人道:“让她们小姐妹自去玩耍罢,有丫鬟婆子跟着,在这寺中无碍的。”林氏又叮嘱了随行的乳母并两个丫鬟几句,方允了她们去。
周灵儿欢呼一声,拉着斯月便往后山跑。斯月被她拽着,脚步加快,却依旧不忘回头向母亲端端正正行了礼,这才转身。林氏看着她挺直的小小背影,眼中露出满意之色。
两个女孩儿,带着仆妇,沿着青石小径往后山去。果然见一片茂密竹林,新篁初发,翠色逼人,风过处飒飒轻响,阳光透过竹叶缝隙,洒下满地碎金。空气里弥漫着竹叶清气与泥土湿润的味道。
周灵儿如脱笼小鸟,在竹径上蹦跳,指着刚破土的笋尖大呼小叫,又要去撩拨石阶下汩汩流淌的山泉。斯月跟在她身后,步子稳当,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四周。这竹林幽深,路径交错,她默默记着来时的方向。
玩闹了一阵,周灵儿眼珠一转,忽然指着竹林更深处一条略显昏暗的小径,对斯月道:“月妹妹,你看那边!我上次跟娘亲来,好像看见那边岩缝里生着极好看的紫色小花,咱们去采些来,给娘亲她们簪在鬓上,定比她们戴的珠花还别致!”
斯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那小径蜿蜒入更密的竹荫,地上落叶堆积,似乎少有人行。她微微蹙眉,细声道:“灵儿姐姐,那边看着路僻,我们还是莫要去了。乳母说过,不可往僻静处去。”
“哎呀,怕什么!”周灵儿不以为然,拉着斯月的手就往那小径上走,一边回头对落在后面几步的仆妇们扬声说,“你们就在这儿等着,我们采了花就回来!人多呼啦啦的,把花儿都吓蔫了!”
乳母和丫鬟们有些迟疑,但见那小径似乎不远,且两位小主子兴致正高,便停在了原地,只伸长了脖子张望。
周灵儿拉着斯月快步走了一段,拐过一个弯,竹影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天光,也将仆妇们的视线彻底隔绝。斯月心中不安渐浓,停下脚步:“灵儿姐姐,这里已无路了,我们回去吧。”
周灵儿却忽地松了手,往后跳开一步,脸上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笑容,拍手笑道:“哈哈哈,月妹妹,你上当啦!这里哪有什么紫花!我听说这竹林里头最容易迷路啦,你自己慢慢找路回去罢!我先走啦!”说罢,她扭头便跑,身影几下就消失在茂密的竹丛后,只留下一串银铃般、带着促狭笑意的脚步声,渐行渐远。
“灵儿姐姐!”斯月唤了一声,回应她的只有竹叶沙沙,和自己的声音在空寂林间的微弱回响。仆妇们被阻在拐弯处,显然并未察觉此间变故。
斯月独自站在原处,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、几乎一模一样的翠竹,来路已被丛生的竹枝与岔道模糊。她抿了抿唇,小脸上并未出现周灵儿预想的惊慌失措。她先静静站了片刻,试图从竹冠疏密、苔藓朝向辨认方向,但这竹林太密,天光难透,石径干燥,皆不可用。
她定了定神,知此刻慌乱无用。母亲与仆妇发现她不见,定会来寻。但在这之前,她需得稳住自己。她细细回想方才走过的路径,试图找出标记,奈何当时被周灵儿拉着,未曾细看。她试着沿记忆往回走了一段,却发现自己似乎走到了更陌生的地方,连远处隐约的人声都听不见了。
心中无甚恐惧,反升起一种奇异的冷静。她不再试图找回原路,以免越走越深。只放慢脚步,更加仔细地观察四周。脚下的路时断时续,不似正经路径,倒像偶尔有人踩踏而成。她择了似乎略有痕迹的一处,慢慢前行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,眼前豁然开朗,竟是一小片林间空地。空地上,赫然立着一座以青竹搭就的简陋屋舍。竹屋不大,却搭建得颇为结实,与周遭竹林浑然一体,若非走近,几难发现。屋前空地上,散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石锁,还有一根碗口粗、顶端磨得极为光滑的木桩,似是常被使用。屋侧有一洼活水,清澈见底,静静流淌。
此处竟有人居?斯月心中微动。或是看守竹林的寺中杂役,抑或是隐居于此的僧人?无论如何,有人便好过独自乱转。她走上前,在离竹屋数步之遥停下,清了清嗓子,提高些声音,规规矩矩问道:“请问,可有人在?”
声音在寂静竹林中传出,惊起了附近竹梢上几只山雀,扑棱棱飞走。
竹屋内静了片刻,随即,那扇虚掩的竹门“吱呀”一声,被人从内拉开。
一个男人走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