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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样(第1页)

自田庄归来,沈斯月便重新成为了那个安静、乖巧、无可挑剔的将军府大小姐。每日晨起,在丫鬟的服侍下梳洗更衣,用过早膳,便去母亲房中问安,随后大半日的光阴,便消磨在琴房、书房与绣架之间。

林氏请来的工笔先生姓苏,是位眉目清雅、言辞温和的中年妇人,在京城闺秀圈中颇有些名气。她教得细致,从如何执笔调墨,到花叶的阴阳向背,鸟雀的翎羽神韵,无一不精。斯月学得认真,一张张宣纸上,渐渐有了栩栩如生的兰草幽竹,蝶恋花丛。苏先生偶尔会露出赞许的目光,对林氏夸赞小姐“沉静有慧根,假以时日,定有所成”。

琴艺亦未曾荒废。那张仲尼式短琴音色清越,在寂静的午后,流淌出《平沙落雁》的悠远,《梅花三弄》的清冽。林氏有时会静静坐在一旁聆听,看着女儿挺直的背脊,低垂的眉眼,指尖在琴弦上娴熟地跳跃,心中那点因女儿从田庄归来后隐约的不同而产生的微妙疑虑,便会慢慢散去,只余下满满的欣慰。女儿到底是懂事的,知道什么才是本分。

至于女红,斯月的进步更是显而易见。或许是因为掌心那层薄茧增加了执针的稳度,或许是在田庄上看多了奶奶飞针走线的朴实灵巧,她绣出的缠枝莲纹愈发流畅灵动,配色也渐脱稚气,有了大家风范。林氏摸着女儿绣出的帕子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。

一切都似乎完美地回到了正轨,甚至比去田庄前更加“规范”、“优秀”。斯年的淘气似乎也被田庄的野性磨掉了一些,虽然依旧活泼,但对着父亲考较功课和武艺时,明显多了几分沉稳,马步扎得更久,剑式也更有力道。沈明远看在眼里,对父母安排的这趟田庄之行,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,只觉得让孩子偶尔去乡下沾沾地气,并非坏事。

唯有沈斯月自己知道,有些东西,在平静的表象之下,如同暗流,从未停息。

她的“秘密”,始于每日天色将明未明之时。

起初,是归家后的第三日。前两日因旅途劳顿和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,她并未找到机会。第三日,她于惯常醒来的寅时末(约凌晨4点)睁开了眼睛。屋内一片沉黑,外间守夜的丫鬟呼吸均匀悠长。她悄无声息地起身,赤足踩在微凉光滑的地板上,从枕下摸出那个灰布包裹。

就着窗外透进的、庭院灯笼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昏光,她小心翼翼地翻开册子。粗糙的黄草纸,炭笔勾勒的简拙人形,歪扭却认真的字迹。第一页,便是站桩的图示与呼吸法要。图形简单,甚至有些滑稽,但斯月却仿佛能透过这粗劣的笔画,看到秦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,听到他沙哑的声音:“……脚要实,腰要挺,肩要松,气要沉……吸气如闻花香,呼气如吐浊气……”

她将册子上的图形和寥寥数语在心中默记数遍,然后将其仔细藏回枕下。走到内室较为宽敞的空地处,依着记忆和册子上的图示,摆开了架势。

双脚平行分开,与肩同宽,膝微屈,脊背挺直,双臂虚抱于前……姿势并不难摆,难的是“静”,是“沉”。不过数十息,她便觉得膝盖发酸,腰背僵硬,气息也开始紊乱。田庄上日日练习打下的底子还在,但十几日的间断,身体已然生疏。她咬着牙,努力调整呼吸,默念秦老头和册子上的要点,感受着双腿微微的颤抖,和那股熟悉的、与自身重力对抗的感觉。

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。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有半盏茶功夫,外间传来守夜丫鬟翻身和含糊的呓语。斯月心头一跳,立刻收势站直,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,拉好被子,闭眼假寐。心跳如鼓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
片刻后,外间丫鬟似乎并未真的醒来,又沉沉睡去。斯月躺在温暖的锦被中,却了无睡意。手臂和腿部的酸胀感清晰传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慰藉。她成功了,在府里,在自己的闺房,完成了第一次秘密的练习。尽管短暂,尽管生涩,但那簇火苗,未曾熄灭。

自此,这便成了她每日雷打不动的“早课”。

为了避开丫鬟,她颇费了一番心思。起初两日,她以“夜间惊醒,需静卧”为由,让守夜丫鬟不必时时警醒,自去外间榻上安睡便是。丫鬟起初不肯,但拗不过小姐温和却坚持的态度,又见小姐确实只是安静躺着,便也依从了。后来,斯月索性对母亲说,自己年纪渐长,不喜夜间有人近身伺候,想学着独自安寝。林氏虽有些担心,但想着女儿自田庄回来后似乎独立懂事了许多,且院内还有其他婆子仆役,便也应允了,只叮嘱丫鬟夜间需在厢房值守,警醒些。

如此,斯月便有了相对不受打扰的黎明前时光。

每日寅时末,生物钟会准时将她唤醒。她悄无声息地起身,就着窗外极微弱的天光或雪光,在冰冷的地板上,开始练习。内容严格遵循秦老头册子上的顺序:先是简单的活动手脚,舒展筋骨;然后是核心的站桩,时间从最初的半盏茶,慢慢延长到一炷香,再到两炷香;站桩之后,是册子上画的几套简单的、活动肩颈腰胯的连贯动作,有些类似五禽戏,但更为简朴实用,旨在活络气血,强健筋膜。

她没有场地练习那些需要器具或跑跳的项目,便将所有精力都凝聚在这方寸之间的静功上。呼吸的调整,重心的掌控,肌肉细微的发力与放松,心神的凝聚与内守……这些秦老头曾反复强调、在田庄上她囫囵吞枣练习的东西,如今在这无人知晓的寂静清晨,被她一点一点地仔细咀嚼、体会、打磨。

过程无疑是枯燥且艰辛的。冬日的地板寒气侵骨,即便穿着夹棉的寝衣,久站之后,从脚底升起的凉意依旧能透入骨髓。腿脚的酸麻胀痛是常态,有时练得狠了,第二天走路都会觉得僵硬。有几次她几乎要支撑不住,想就此放弃,钻进温暖的被窝。可每当这时,秦老头递过册子时那郑重的眼神,册子上粗劣却无比认真的笔画,田庄晨风中自己流下的汗水,还有心底那股不甘沉寂的微弱渴望,都会汇聚成一股力量,支撑着她继续坚持下去。

她将册子藏得极好,有时夹在常看的诗集中间,有时压在箱笼最底层,从不固定一处。练习时也异常小心,动作放得极轻,呼吸都刻意放缓,生怕惊动外间或院中早起洒扫的仆役。

白日里,她依旧是那个完美的沈府大小姐。在苏先生面前,她凝神运笔,画出最雅致的花鸟;在琴案前,她指尖流淌出最清越的琴音;在母亲身边,她温言细语,举止合度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当长时间握笔或抚琴后,那掌心薄茧带来的些微钝感,是“秘密”存在的证据;当静坐时,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平稳深长的呼吸和脊柱自然的挺直;甚至偶尔在园中散步,她也会下意识地注意自己的步伐是否稳健,身姿是否端正。

这“秘密”的练习,并未让她变得强壮或敏捷多少——至少外表上看不出。她依旧是纤细的,文静的。但一些微妙的变化,却在悄然发生。她的饭量稳中有增,脸色是健康莹润的白里透红,而非从前的苍白。往年入冬必犯的手脚冰凉和一两声咳嗽,今年竟踪迹全无。夜里睡眠极沉,醒来时精神饱满。连教授她琴艺的先生都偶然提过一句,说小姐近日抚琴,中气似乎更足些,一些需要力度的轮指,处理得比以往更加饱满圆润。

林氏将这些变化归功于田庄的“地气”和回府后的精心将养,心中越发满意。沈明远军务繁忙,在家时日不多,偶尔见到女儿,只觉得女儿气色甚佳,举止愈发沉静大方,心中也自欣慰。

唯有斯年,某日午后在园中嬉闹,不小心撞到正在散步的斯月。他本是顽皮一撞,以为会像从前那样,将妹妹撞个趔趄甚至摔倒,自己少不得又要挨训。没想到斯月只是身子微微晃了晃,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,迅速站稳了,反而抬手扶住了收势不及的哥哥。

“哥哥小心。”斯月轻声说,放开手。

斯年站稳,有些诧异地看了看妹妹。妹妹还是那么瘦瘦小小,可刚才那一瞬间,他撞上去的感觉……好像不是撞在一团柔软的云絮上,而是碰到了一株虽然纤细、根却扎得很稳的小竹子。他挠挠头,嘀咕了一句:“妹妹,你好像……结实了点?”随即又被枝头蹦跳的麻雀吸引了注意力,将这点疑惑抛在了脑后。

斯月只是微微一笑,没有回答。她低头,轻轻抚了抚衣袖,那里,手臂内侧因为昨日早晨练习一个新动作时稍微过度,还残留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酸软。这感觉提醒着她,那条隐秘的路,她还在走着,尽管无人知晓,尽管前途未卜。
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。庭院的牡丹开了又谢,荷花娉婷后又化作了残荷听雨。将军府的日子在表面的繁华与宁静中缓缓流淌。沈斯月在所有人眼中,一日日长成,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,才名与贤名也渐渐在相熟的官宦女眷中小范围地传开。提亲的试探,也若有若无地开始出现。林氏心中既有女儿长成的骄傲,也开始暗暗为女儿的将来筹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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