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还没亮透,尹照野便醒了。她昨夜避着右肩睡,半边身子一直僵着。坐起来后,她先动了动手指,又把右臂抬到胸前。手臂还能用,再往上便牵着肩头发疼。方蓉正在床尾束发,听见动静,转过身道:“今日先去药房。”
“吃过早饭便去。”
方蓉把头发束紧,弯腰端起木盆,跟着另外两个去北灶房的人出了门。第一遍钟响时,尹照野已经洗漱完毕。她去饭堂领了早食,吃完才往药房走。轮到她时,她先把试做牌递过去:“劳烦您看看右肩。前几日挑水磨肿了,现在抬手还疼。”值事拆开肩上的软布,沿着红肿处按了一圈,又让她抬了两次手。
“皮没破,里面磨伤了。敷三日药,这几日别挑重物,手也少往高处伸。”
尹照野问清一日换几次药,领了药泥,照常去了东药圃。朱管事闻到她衣领边的药味,只让她洗筐、翻土、核木牌,没再派她抱病苗。七日过去,肩上的红色退了大半。她又认了几种幼苗,也在朱管事的名册上添过两回错处。错一次挂牌,记一笔;同样的错没有第二次。诊苗棚留下的那盆病苗仍未送回来,给姚婆的短笺也还在路上。试做第十日午前,工具棚外多挂了一块木板。各处轮流歇半日,申末前回院;若要进县城,须带临时出入牌。
尹照野在名册上找到自己,又顺着往下看了一遍。陶春生与她同日,方蓉还要再等两日。她回住处取了十文钱。其余钱仍分成两处藏着,没因眼下管吃管住便全挪到身上。散纸用了几张,边角已经起皱,她想趁这半日买一本能写字也能画图的薄册。午饭后,陶春生站在饭堂门外整理鞋边。她换下了沾满谷壳的短褐,右脚那只草鞋却仍旧开着一小截,走动时,松出的草茎不时擦过脚背。
“照野。”她朝尹照野抬了下手,“我去西市,你走哪边?”
“也去西市。”
两人在外门验过牌,一同下山。陶春生进城先找粮行,门前的三块价牌分别写着新粟、陈米与杂粮。她在牌下站了一会儿,又进店抓起一小把陈米,用拇指拨过里面的碎粒。
“比槐树集贵两文。”她出来后,把价钱记在一张旧纸背面。
尹照野问:“你还记这个?”
“试做又没出结果。”陶春生将纸折好,压进腰带。
她说完便去了旁边的鞋摊。摊主摆着新草鞋,也卖针线。陶春生蹲下来压过几双鞋底,没有问价,只买了两根粗针和一束麻线。纸铺在粮行后面的窄街。铺里靠墙摞着成刀的纸,案上堆着裁剩的边角和几本薄册。最便宜的一本只有巴掌大,粗麻线从书脊穿过,纸面泛黄,页边裁得有高有低。尹照野用细炭试了一笔。炭痕留得住,用力重些便会带起纸毛。她从头翻到尾,确认内页没有缺漏,才问道:“掌柜,这一本怎么卖?”
“六文。”守铺人道,“沾水会皱,字写重了也透。”
六枚铜钱落到案上,随身的钱便只剩四文。尹照野收紧钱袋,没有再翻旁边那本纸质更细的。陶春生接过薄册掂了掂:“边没裁齐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
出了纸铺,两人没再耽搁。半日轮休不长,从县城回别院还要走一段山路。她们沿西市外的长街往城门走,离门洞尚有十余步,前方的人忽然向两侧退开。门外一辆牛车堵住了进城的路。车上压着几只麻袋,旧油布卷在车板一角。套车的黄牛蒙着眼,肩背已被汗浸出一片深色。车主站在牛头左侧,双手抓紧缰绳,身体后仰,鞋底在湿土上拖出两道痕。
“走!”她拍了拍牛颈,“往前!”
黄牛的头被带得偏了一下,四条腿却没有挪动。它没有左右乱撞,只在缰绳向前绷紧时往后压,前蹄已经陷进土里。守城人从门下出来,将进出的人分向两边:“出城的靠右走,别围着。你先把车牵开。”
“一路都好好的,走到这里才犯拧。”车主额角全是汗,话说得很快,“车轮没坏,蹄子也才看过。”
她再次收紧缰绳。黄牛猛地昂头,后腿向后一蹬,车辕也跟着横了过来。尹照野先看见车辕转动的方向,侧身往门墙退。陶春生右脚的草鞋却在石缝里绊了一下。尹照野用左手抓住她的手肘,把人带了半步;旁边的人又撞上来,陶春生顺势用小臂撑住墙面,两人才没有被挤回车前。尹照野右肩被扯得发疼,衣襟里的薄册也滑了出来,落在离牛蹄不到两步的地方。她刚弯了下腰,黄牛的前蹄又往后刨了一寸。尹照野退回墙边。
车主喝止不及,车辕擦过门墙,撞上路边的石墩。车板重重一晃,最外侧两只麻袋滚落下来,其中一只在石角上豁开了口。白生生的药根散了一地。陶春生低头活动了一下脚踝。骨头没伤,右脚的草鞋却彻底裂开了。她把松脱的草绳踩在脚底,没有急着坐下,先绕到车侧看轮子和套绳。一截药根滚过湿土,撞在薄册的封皮上。尹照野盯住了它的断口。那是一截白节根,拇指粗细,根皮已经蹭破。断口没有新折药根的白,青黑色从根芯往外浸,最深处已经接近墨色。根上的泥水印在薄册封面,留下一道暗痕。
济生堂里那株异常的白节根也是从根芯开始变色,只是远没有眼前这几截深。
“先卸货,把车往外带!”守城人叫来两名脚夫,一人扶车板,一人从旁边搬麻袋,“再堵下去,两边都走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