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主先去捡离车轮最近的药根。她的手掌被缰绳磨出厚茧,抓药根时很稳,碰到几截发黑的,手指却向掌心收了一下,随后将它们压进麻袋底下。守城人正往这边走。车主拧住袋口,身体挡在了那几截药根前面。车主是否知道白节根为何发黑,看不出来。她只怕这颜色被收货的人看见。尹照野没有直接问药根出了什么事。麻袋口系着一块窄木牌,牌上头一个字正是“槐”。
“这批货从槐树集来?”
车主抬起头。她先扫过尹照野身上的粗布衣裳,又在临时出入牌上停了一瞬:“集上药贩凑的。怎么?”
“根芯已经黑了。”
“路上受了潮,晾开便好。”车主低头把药根往回拢,话音比方才低了些,“你若不买,别碰坏我的货。”
“药贩从哪几处收的?”
车主的下颌绷紧了:“几户人家拼的货,我只管运。你要问便去槐树集问。”守城人已经走近。车主的焦躁里混着防备,再问也只会让她把这张脸记得更牢。尹照野便停住了。陶春生从车轮旁回来,蹲下拨了拨麻袋裂口:“轮轴没卡,套绳也没缠腿。袋子裂到侧边了,光拧口兜不住。”车主低头看见裂处,脸上又添了几分急色。陶春生从腰间取出刚买的麻线,剪下一段,绕过袋身打了两道结。粗针在她指间转了两回才穿过麻袋,收结时却压住了裂口两侧,散落的药根很快被兜住。
“线钱给你。”车主伸手摸向腰间。
“这点线算了。”陶春生把余下的麻线缠回去,“先把车挪开,后面都等着。”
她退到墙根坐下,脱掉散开的草鞋。鞋边沾满尘土,脚背被草绳勒出两道红印。她拿粗针穿线时,朝那袋白节根扬了扬下巴:“你认得?”
“以前见过一株。”
“也黑成这样?”
“浅一些。”
陶春生手上的动作慢了。她抬起脸,粗麻线还绕在食指上:“在哪里?”
“青石坳北坡。”
“槐树集离青石坳不近。”
“不在一处。来县里的药车会经过那里。”
陶春生把针从草鞋底穿过去,用指节顶住粗硬的草茎:“那木牌只能说明货从集上来。”
“所以我才想去东药圃看看。”尹照野道,“货从集上过,总还得有个下地的地方。”
两人说话间,脚夫已将车上的麻袋卸下大半。车主重新理好缰绳,试着将牛往门边带。车身轻了许多,黄牛仍不肯向前。有人提议摘掉蒙眼布,车主只松开一指,黄牛便仰起头,鼻端喷出的白气把布边吹得发颤。守城人道:“今日别进了。先掉头,沿城墙把路让开。”车主还想争辩,回头看见两边越堵越长的人,只得将缰绳往外侧带。车辕一点点偏离门洞,黄牛的头也转向城外。它先挪了一只前蹄,接着便把另外三只蹄从土里拔了出来。
车轮动了。车主没敢停,一直将牛车牵到城墙下。黄牛仍喘得很急,脚步却没有再次钉住。方才几个人都拉不动的车,此时跟着它缓缓压过路边的泥。尹照野等牛车离远才去捡薄册。封皮被药根蹭湿了一角,暗青色已经吃进纸里。她用一张旧纸裹住那处,收进小布袋外层,没有让它贴着其余散纸。陶春生也补好了草鞋。针脚歪斜,鞋底踩下去不算平整,总归能走回别院。她站起来试了两步,视线落在牛蹄留下的深坑上:“它转过去便肯走了。”
尹照野沿着蹄印看向门洞。最深的一道停在石面外半步,翻起的湿土堆在蹄印后缘。门洞里只有来往行人和车轮带出的灰。一辆驴车从另一侧驶进城。驴耳随着车铃转了两下,脚步没有迟疑。申末将近,两人验过临时出入牌,沿原路上山。陶春生补过的草鞋走快了有些硌脚,速度却没慢多少;尹照野的右肩又泛起酸意,她便把小布袋换到左侧,没有硬撑着用右手压。
回到住处时,方蓉还在北灶房。尹照野先去水槽边洗净手,又用湿布擦过薄册封皮。青黑的痕迹没有完全褪掉,她便把册子放在窗下晾了一会儿,等纸面干了才翻开第一页。她写下青石坳、槐树集与云河县,又用细炭在三个地名间连出路线。青石坳旁画白节根,槐树集旁只留了一个空圈。药贩从哪里收货、牛为什么不肯进门,都还没有答案。
城门画得有些窄,黄牛的四条腿也挤在一处。尹照野擦掉两笔,重新标出蹄印停下的位置。明日东药圃若有外面送来的白节根,她要先看木牌上的来处。封皮上的青黑已经干了,颜色仍留在纸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