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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槛（第1页）

第二日醒来，尹照野的右肩比前一晚更沉。红肿已经消下去一些，淤痛却散开了。她坐起身，将滑到背后的软布重新垫好，试着抬了抬手。抬到胸前尚可，再往上，肩头便扯得发紧。方蓉正把头发束到脑后，见她只用左手系衣带，便绕到她身后，把歪到肩胛上的结拆开重系。

尹照野原想说自己来，低头看见那个被左手系得七扭八歪的结，又把话收了回去。让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替自己整理衣带，实在有点别扭。方蓉却一点没觉得有什么，手指一绕一抽，已经系好了。

“今日还去东药圃？”

“朱管事让我早些过去。”

方蓉把衣带理平：“若还肿，就去药房。别等磨破了再管。”尹照野应了一声。方蓉这才让开，又弯腰去够床下的木盆。她到东药圃时，朱管事已经在工具棚后等着。尹照野先叫了声“朱管事，早”，才去看旁边的病苗畦。那片地方比外三畦小得多，四周挖了一圈浅沟，没有与别处的渠水相通。竹棚下摆着十几只陶盆，叶片有黄有黑，有的软垂在盆沿，有的只剩一截细茎。

朱管事朝她点了下头，指向竹棚：“来得正好。分盆有人先做了，你送这一趟。”她从棚内搬出一只浅藤匣。匣中并排放着三只小盆，上面盖着湿布，每只盆沿都系了一块窄木牌。

“送去诊苗棚。”朱管事递给她另一块木牌，“三盆，东药圃送验。出了第二座木桥，沿石渠往北，见到青瓦墙向西走。过侧门再问人。”

尹照野先数过盆，又逐一核对木牌。三块牌都系得牢，湿布下没有散落的泥。她将送验牌压在最上面：“诊苗棚收了以后，要带什么回来？”

“回条。”

“若不让我过侧门？”

朱管事额角的纹路挤了一下：“拿送验牌给她看。”看来朱管事也不觉得送验牌一定管用。藤匣不重，抱在腰腹前便压不到肩头。尹照野用左臂托住匣底，右手只扶着边缘，出了东药圃。她原路走过第二座木桥，在岔口没有转向饭堂，沿石渠往北。走出不远，两旁的泥地渐渐少了。渠面覆上整齐的石板，石板边缘刻着浅浅的水纹。水流从缝隙下经过，只听见细响，看不见去向。

再往前，几根竹管从矮墙上方横过，管下没有支架，水却沿着略微上扬的管身缓缓流动，分别落入墙内不同的池子。两个穿灰青短衣的弟子从另一条路经过，一人怀里抱着木盒，另一人只提了一盏空灯。她们说着昨夜哪口井的灵气弱了，没有朝尹照野多看。青瓦墙很快出现在前方。墙间开着一座窄门，门旁坐着一名高个妇人。她的袖口束得很紧，腕骨上横着一道旧疤，手边摆着一册薄簿。

尹照野走到门前，先道：“劳烦了，我从东药圃送三盆病苗去诊苗棚。”妇人合上薄簿，朝她伸出手：“送验牌。”尹照野将牌递过去。妇人核过牌面，又掀开湿布，逐一看过三只盆沿的木牌。

“你自己的出入牌也带了？”

“带了。”尹照野把差事牌和临时出入牌一并递过去。

“内院通行签呢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经手人的押记？”

尹照野指向送验牌：“朱管事只给了这个。”妇人用指腹在牌角的小印上擦了一下：“这能证明三盆苗从东药圃出来，不能让你进内院。”她语气平平，手已经伸向下一页名册。尹照野没有急着争辩，先看了一眼窄门。门后道路空着，没有人等这三盆幼苗；藤匣里的湿布仍在往下滴水，盆可以等，朱管事未必肯让它们等到明日。

“送验牌只能让药苗过去？”

妇人这才重新看她：“药苗的来处、数目和去处都在牌上。你还少一张通行签。”

“在哪里补？”

妇人用笔杆指了指墙外东侧一排矮屋：“外务房。核过差事，开一张当日通行签，再回来。”尹照野道了谢，抱着藤匣去了矮屋。外务房的窗开得很低，窗下排着三张长凳。尹照野坐下等了约一刻钟，才轮到她。她先把藤匣靠稳在窗下：“劳烦管事，我来补一张去诊苗棚的当日通行签。”窗内的管事年纪不大，身形偏瘦，右手中指被笔磨出一块厚茧。她接过差事牌、送验牌和临时出入牌，从木格中抽出尹照野的登记纸。

纸上姓名、年岁、青石坳籍址和暂住处都已经填了，末尾另有一行小字，记着县印已经核过。

“外院的验籍没有问题，临时出入牌也还有效。”管事点了点送验牌角上的小印，“诊苗棚在内院，你缺的是今日的通行签。”

“守门人让我来补。”

“东药圃的管事印在，可以补。”

管事将三块木牌推还，又从木格里抽出一张窄纸，照着送验牌抄下三盆药苗的来处和去处，在末尾盖上方印，系了一根白绳。

“只准走侧门到诊苗棚，回来便交。”她把通行签递出窗外。

尹照野接过来，又问：“外务房有往济生堂送东西的人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