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宫廊下的忍冬藤已结了今秋第一批浆果,果粒饱满如黄豆,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暗紫。叶昭仪正坐在廊下那把老竹椅上,膝上摊着太医院新呈来的脉案,手中朱笔正在脉案末尾添注。见何安进来,便让他替自己跑一趟太医院,将这本脉案交与医正,就说本宫觉得太后近日的脉象有些不对——自九月初以来,太后每日寅时仍以白水送服太医署开给她的补气丸,但脉象中那股沉涩之气不但没有减弱,反而比去岁更深了。这服补气丸是以茯苓、山药、百合调和,按理说不会加重沉涩。何安便将脉案双手接过,没有多问,只是垂着眼应了一声“是”。他随沈修凌多年,知道这位皇后说话从来是点到即止——她说了“脉象不对”,那便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;她不说是什么,那便是不需要他知道。何安将脉案揣入怀中,退后三步,转身往太医院方向小跑而去。青禾将何安送出凤仪宫,回来时叶昭仪已从竹椅上站起来,正以银刀将一株新晒好的忍冬藤切成寸许长的小段。她将银刀轻轻搁在竹案上,抬起头望着青禾,“那截炉耳查得如何了。”青禾回说裴副统领派去的人查了寿康宫内外,暂未发现其他异常,城南旧宅周围的暗哨也加了一倍,但那灰衣人自御驾回京那夜之后便再未露面,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。叶昭仪沉默片刻,将切好的忍冬藤段收入药罐中,以瓷盖轻轻压紧。“从明日起,寿康宫每日送进去的饮食只须经两个人同时查验。一个是大理寺派去的人,一个是凤仪宫派去的人。两个人互相监督,验毒之后便各自在勘合上签字。大理寺那份封存归档,凤仪宫这份直接呈给本宫。”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这件事不必让陛下知道。眼下北境初定,朝中许多事等着他去处置。后宫的小事,本宫替他管。”·当日下午,牧欺尘在长乐宫暖阁中教秋月揉面。秋月袖子卷到肘弯以上,手指深深地陷在面团里,学着牧欺尘方才教的将手掌根部的力道压在面团正中,向前推,再翻折回来,再推。面团在她掌下发出轻微的噗噗声,就像雪被踩实时的细碎。牧欺尘站在她身后虚虚搭在她手腕上帮她调整揉面的角度,叫她不要用蛮力,推过去时掌心贴面,拉回来时指尖再收紧。秋月点头应是,认真记下。很快,她将揉好的面团以湿布覆好放在灶台上醒着,洗净手,从衣箱中取出那件已补好破口的玄色骑射袍,抖开展平铺在床沿上。“美人,这件袍子你可要明日上朝穿?”牧欺尘转头看向那件旧袍,去岁在燕山隘口,那件玄色龙袍的下摆被血浸透了大半,后来何安说那件袍子洗不干净了,沈修凌却不肯丢,让人以皂角反复浸洗了七日,洗到血渍淡成月白色的印子,便叠好收在衣箱最深处。他眼前一亮,惊喜道:“这袍子竟真叫你补好了!”秋月掩笑:“这袍子陛下宝贝着呢,奴婢自然得给您好好补上。”“好!明日早朝,我便穿这件。让那些御史们看看,他们暗地里的手脚,还没我这件袍子干净呢。”九月廿三,早朝。沈修凌在太极殿上颁下一道旨意——朔州大营从即日起正式更名为“镇北军”,以魏国忠为镇北军总兵,萧继业为副总兵兼陌刀营统领,裴长靖为乌兰淖尔互市榷场驻军都统,曹勇升朔州镇左营千夫长,丁阿六补入陌刀营任曹勇的副手。茶玉英授朔州镇弩阵教头,领百人猎弩队驻乌兰淖尔,专司互市榷场防务与各峒商队护卫。另,南疆矿务公署各峒份额以四角账之法逐年核销公示,茶玉昆、段七姑、莽阿大、木雅各加赏半年矿权税课以酬远征之功,木雅另赐太医院编外采药使虚衔,准其自由出入高黎贡山采药,所采药材由太医院按市价收购,不入税课。百官皆惊,孙承宗将笏板往怀里一拢,率先躬身——“陛下英明,臣谨遵圣谕。”身后百官便齐齐附议,声浪在太极殿中久久回荡。退朝之后牧欺尘在廊下却被孙承宗拦住了。老尚书将他拽到户部廊房,从案头翻出那本四角账军粮清册誊本,指着上头以蝇头小楷标注的朔州省粮数目,劈头便是一句——“美人,你这省粮的法子在北境省出了十五万两漕运银子,这笔银子你若是不来户部挂个衔,老臣便亲自去长乐宫门前静跪!”牧欺尘低头看着那本密密麻麻的账册,将孙承宗手中的老花镜接过来戴在自己鼻梁上,歪着头翻了几页,指尖在某一页的边角上点了点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