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裴长靖副手从沿途驿站发回的,以极简略的笔迹禀报——御驾归京途中并无异动,但他在御驾过宣府后却于驿站外围发现了两名形迹可疑之人,一人穿灰衣、戴斗笠,另一人身形佝偻、面白无须,口音不似北境本地。这灰衣人似乎曾在城南旧宅附近出没多次,后因禁军左营严加盘查而销声匿迹;面白无须者自称是内务府遣散的旧仆,但裴长靖的副手查过内务府遣散名册,却并无此人。二人被发现后趁夜色潜入驿站后巷,副手率亲信追至巷口,二人已不见踪影,只在巷底发现了一截被踩断的旧香炉耳。他便将那截香炉耳以油纸裹好附在密信中一并送呈。叶昭仪将那截被踩断的炉耳以银镊夹起来,凑近烛光——炉耳是铜铸的,铜色已旧,断口处残留着极淡的金漆痕迹——正是内务府专为寿康宫佛前供器定制的鎏金工艺。太后自被幽禁之后,寿康宫佛堂中的所有香炉已悉数被大理寺查封,十二只旧香炉锁入大理寺密证柜,一只新香炉作为证物随卷宗封存。而这一截炉耳却不属于那十三只香炉中的任何一只。叶昭仪将炉耳以绢帕裹好,与密信一并锁入妆奁暗格。随后对青禾吩咐道——“请裴副统领派人再去查一查寿康宫佛堂,说不定还有东西没被翻出来。另外,城南旧宅周边的暗哨再加一倍,那灰衣人既然敢在御驾回京时露面,背后定有人撑腰。”青禾应声退下,走到殿门处,叶昭仪又叫住他——“将本宫新配的那批解毒药散以油纸裹好分送各宫备用。”凤后助攻扫清妖氛,君王问罪太后幽居(上)九月廿二,乾元殿。沈修凌回京后连轴转了整整四日。积压半年的折子批完了大半,北境换防路线调整的舆图已由崔衍之誊清呈上,朔州驻军新增编制的兵部预算在孙承宗案头摞了三寸厚,乌兰淖尔瓮城改建互市榷场的工部细则尚在拟。何安每日往御案上续的茶从龙井换成了杭白菊,又怕陛下连日熬夜伤了脾胃,便自作主张在茶中添了一小撮甘草。沈修凌端起来抿了一口,眉心轻轻蹙了一下,没有说什么,继续批折子。何安便知道自己这撮甘草放对了。牧欺尘掀帘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碟新蒸的杏花糕。糕是今晨他自己在长乐宫小厨房蒸的,刘师傅在旁替他看火时絮叨了好一会儿——“美人您这伤还没好透,揉面这种事便让老奴来吧……”他将刘师傅劝到一旁,用那只还没完全恢复的右手将面团揉了小半个时辰,直到面光手光盆光,蒸出来的糕果然比去岁蒸过的都暄软。牧欺尘将糕碟搁在御案角上,碟底还压了一张字条,上头歪歪扭扭写着——“今日不议朝政。吃完这碟糕,与我去御花园走一圈。胡太医说久坐伤腰,你的腰可比我的伤金贵。”沈修凌没忍住笑出声来,将朱笔搁在笔架上,拈起一块糕咬了一口。他抬起眼望向牧欺尘,牧欺尘正拿起他案上那盏添了甘草的杭白菊茶抿了一口,被甘草的甜味腻得皱了皱鼻子,含混地说何安你往茶里放了多少糖。何安赶紧上前探出脑袋,拂尘在臂弯里一颤一颤的,讷讷道老奴只放了一小撮。牧欺尘将茶盏搁下,转头对沈修凌道,你这些天每天喝这茶,牙不疼才怪——便让何安换回龙井,甘草撤了,添几朵菊花便好。沈修凌乖顺点头,将他的字条压在砚台底下,站起来将挂在衣架上的那件玄色外袍取下来递给他,“御花园的桂花这几日开得正好,再顺道去鹿苑看看那头白鹿——你离京后皇后常亲自去喂,如今胖了一圈。”两人这便并肩走出乾元殿。御花园的桂花果然开了满园。金桂、银桂、丹桂层层叠叠铺展开去,风过时簌簌落了满地的碎金。鹿苑那头白鹿正卧在栅栏边打盹,听见脚步声便抬起脑袋,认得沈修凌的袍角,竟站起来走到栅栏边,用鼻尖拱了拱沈修凌的手背。牧欺尘蹲在栅栏外将刚从树上折的一小枝桂花递过去,白鹿嗅了嗅,伸出舌头卷了花瓣送入口中,嚼了两下又将鼻尖转向牧欺尘腰间那枚奔狼玉佩,冲着玉面上那匹逐日苍狼打了个响鼻。何安则小跑着去御膳房传话:陛下与美人今晚在长乐宫用膳,多上几道好菜去,孜然比平时多放些——京城的孜然到底不如朔州的香,刘师傅你看着办。他跑回来时在甬道拐角处正好与青禾打了个照面。青禾怀中抱着一只以布袱裹好的药罐,罐中是叶昭仪新配的安神定志膏。青禾赶紧叫住他,将药罐往何安手中一塞,说这是皇后娘娘特意给美人的。另外娘娘有几句话要问你——你随我来。何安疑惑,却也只好将药罐小心翼翼地捧在怀中,跟在青禾身后往凤仪宫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