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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凤仪还没进宫（第1页）

三年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

泉州的码头比三年前热闹了不止一星半点。商船一艘挨着一艘靠岸卸货，茶叶瓷器绸缎往舱里堆，异域来的香料珍珠从舱里往外搬。工人们光着膀子扛麻袋，汗珠甩在甲板上，吆喝声和号子声混在一起，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街巷里头青瓦白墙整整齐齐，太阳底下一片亮堂，集市上讨价还价的声音从早响到晚。路过的百姓脸上都有肉了，衣裳也齐整了，碰见了还能站住脚唠几句家常，不像前些年那样，个个低着头走路像丢了魂。

海神学堂的名声越传越远，不光收留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，附近好多人家也把自家小子送来，既能识字读书，也能跟着海云天学兵法武艺。卢大荣和洪启熙这俩当年打得不可开交的冤家，如今倒成了并肩巡海的好搭档，个头都蹿了一大截，肩膀也宽了，往那儿一站，看着就像回事了。

海府这几天尤其热闹，红灯笼从院门口一直挂到后院，丫鬟下人忙得脚不沾地——再过几天就是海月的及笄礼了。本来去年就该办的，可海云天那阵子忙着剿海寇，杨梦璃又忙着照看学堂和海明的功课，一拖就拖到了现在。直到胡家那边来信催了，两口子才猛然想起来，闺女早该行了及笄礼。

及笄礼归及笄礼，可海云天心里头一直搁着一件事——闺女的婚事。

当年跟胡家定亲的时候海月还小，什么都不懂，如今三年过去，他也看出来了，海月对那个胡俊宇压根没有那份心思，顶多就是小时候一起玩过的情分。可杨梦璃那边一直不肯松口，他也不好硬来。趁着这几天府里忙乱，他找了个空子，单独把海月叫到院子里，试探着问她：

“月儿，你马上要及笄了，爹想问问你，胡家那门亲事，你心里头到底怎么想的？你长大了，有自个儿的主意了，要是真不愿意，爹不勉强你。”

海月抬起头，眼皮都没眨一下，语气干脆得跟刀切豆腐似的：“爹，我不嫁。”

海云天愣了一下。

“胡俊宇是个好人，可我对他就跟对哥哥似的，没别的。”海月说话的语调平稳，一点犹豫都没有，“我不想嫁人，不想被困在后院里相夫教子。我想跟着您接着学兵法，接着守这片海。这是我自个儿想走的路，不是一时冲动。”

海云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，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：“好，不愧是我闺女。你要是不愿意，爹替你去胡家把婚退了，不让你受委屈。”

可这话传到杨梦璃耳朵里，她当场就翻了脸。

“不行！这婚不能退！”杨梦璃声音都高了八度，“你知不知道胡家什么家底？俊宇那孩子人品也好性子也好，月儿嫁过去衣食无忧安安稳稳一辈子，不比跟着你在海上风吹日晒强？”

“可她不愿意！”海云天嗓门也上来了，“你让她嫁一个不喜欢的人，她能高兴吗？”

“高兴？”杨梦璃苦笑了一声，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，“你以为我当年就高兴了？这世道，女子的日子从来都由不得自己。我能做的，就是给她安排一条最安稳的路，让她不用像我一样东奔西跑担惊受怕。这已经是我能给她的，最好的东西了。”

海云天看着她，张了张嘴，终究没再争下去。他知道杨梦璃心里头也苦，只是嘴硬。夜里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提笔给胡家写了封信，措辞很客气，只说海月性子还野，想留她在身边多磨两年。信发出去之后，他心里头才算踏实了些。

反倒是海月那边，对这门婚事压根没放在心上。她爹跟她娘吵归吵，她自己该练功练功，该巡海巡海，心宽得很。倒是另一件事让她高兴得跟过年似的——她哥中了。

海明在今年的会试里头拿了解元，消息传到泉州的时候，整个海府都炸了。下人们跑来跑去互相报信，厨房多加了两个菜，连院门口的石狮子都感觉精神了不少。海明本人倒是没什么大反应，听到消息的时候只是从书堆里抬起头来，顿了一会儿，才放下笔，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。

他走到院子里，天光正亮堂，他眯着眼站了站，没笑，但是眉眼间的神态松快了不少。

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，海明才开口说了自己的打算：“爹，娘，我打算等月儿及笄礼过了，就动身去京城备考。两年后的会试，我拼一把，争取在十八岁之前考上状元。到时候，我就去云顶山接白芷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可谁都能听出来，这三年他在书房里熬了多少个通宵，熬掉了多少灯油。

海云天和杨梦璃对看一眼，都没多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杨梦璃给他夹了一筷子菜：“路上多带些厚衣裳，京城冬天冷。”

海月坐在对面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插了句嘴：“哥，你要是考上了，白芷姐姐就是状元夫人了呗？”海明没吭声，耳朵尖红了一下。

一家人正说说笑笑着，杨梦璃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脸上的笑淡了一些。她放下筷子，看了海云天一眼，欲言又止。

饭桌底下，海云天轻轻碰了碰她的手。

她没说什么，只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。可心里头那根弦始终绷着——京城来的信她前几天才看过，大哥杨孟义在信里提了一嘴，说凤仪的皇后位子一直空着没动静，父亲杨青山当年收到过一封匿名信，内容隐晦，说什么凤仪若早入宫恐有不测，父亲读完便改了主意，入宫跟太后说想把孙女多留两年。太后乐得顺水推舟，转头就封了王家的姑娘做贵妃。

杨梦璃每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对劲。那封信是谁写的？是真心想帮杨家，还是另有所图？她不知道。可她知道，这世上从来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你，更不会有人平白无故地替你家操心这种要命的大事。

窗外红灯笼在风里晃了晃，院子里的笑声还没散，可杨梦璃碗里的汤已经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