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伯鹤坐回椅子上,手里的标准答案被捏出了一道褶,沉默了很久才开口
“十个对了七个。”
语气很平静,
“第三组、第六组和第九组错了。后两组的字形变化太大,你被表面的差异迷惑了。”
木春燕心里松了一口气——七个,比她预想的好。但她也清楚,错的那三个说明她的直觉并不完全可靠。褚伯鹤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看着她说了句话:
“你对字形结构有一种天然的敏感度,这个很少见。我教了四十年书,带过的学生不少,但做古文字方向的就那么几个。对字形结构有天然敏感度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木春燕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陈述。被认可的喜悦和
“还不够好”
的警醒同时涌上来,搅在一起,让她说不出是高兴还是紧张。
“但是,”
褚伯鹤接着说,语气忽然变得严肃,
“直觉不能当饭吃。你做对了七个,错了三个——在学术研究中,那三个错误就足以毁掉一篇论文。你需要系统的训练来验证你的直觉,让直觉变成有据可依的判断。否则你永远只是一个有天赋的业余爱好者,成不了真正的学者。”
木春燕点点头。她知道褚伯鹤说得对。她的那些“感觉”,说到底还是一种模糊的、不可靠的东西。如果没有扎实的知识基础做支撑,直觉随时可能把她带进死胡同。她想起国庆假期里把那本书看了三遍的日子——那时候以为把书背下来就够了,现在才知道背书只是起点,真正的路还在前面。褚伯鹤把白纸上的字形图片一张张揭下来,整理好放进文件夹。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教研室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“我带过几个学生,”
他忽然又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
“有的记忆力好,有的逻辑强,有的肯下苦功。但对字形结构有天然敏感度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木春燕抬起头看他。褚伯鹤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上。
“不过,”
他收回目光,看着她,
“天赋这个东西,用好了是利器,用不好是陷阱。有些人仗着自己直觉准就不肯下笨功夫,到最后直觉越来越不准。你记住——”
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,
“做学问没有捷径。天赋让你起步快,但走多远靠的是训练。”
木春燕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。走出教研室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校园里的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洒在落叶上。
木春燕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脑子里还在想那十组字形。她忽然停下来,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,借着路灯的光把做错的三组字形凭记忆画了下来。
她站在路灯下,一笔一画地临摹着那些三千年前的刻痕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下一次,十组全对。回到宿舍,苏晓棠正在敷面膜,看到她进来含糊不清地问
“怎么这么晚?”
木春燕说“在教研室多待了一会儿。”
苏晓棠“哦”了一声,翻了个身继续刷手机。
木春燕坐在桌前,把今天做错的三组字形又看了一遍,然后合上笔记本,关灯睡觉。
从那次测试之后,褚伯鹤做了一个决定——每周给木春燕单独辅导两个小时。这个消息在文学院引起了小小的波澜。
庄无咎在走廊里遇到木春燕,随口问了一句:
“褚教授给你单独上课?”
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,像是意外,又像是觉得一个冷门专业的学生不值得导师这么费心。木春燕点点头,没多解释。
苏晓棠听说了之后瞪大了眼睛:
“单独辅导?那你岂不是成了教授的嫡传弟子?”
木春燕笑了笑说“别瞎说。”
辅导的地点不在教研室。褚伯鹤带着她穿过走廊,推开办公室旁边一间堆满杂物的小房间的门。房间不大,靠墙摆着几个铁皮柜子,里面塞满了旧报纸和档案盒。房间中央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,窗户很小,只能透进来一束窄窄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