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下午,泺邑的天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旧纱。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,风一吹,金黄色的叶子贴着地面打旋。木春燕裹着外套从图书馆走回宿舍,路过食堂门口闻到一股红烧肉的香味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她加快脚步走过,心里还在回味假期里看的那三遍《殷墟甲骨文概论》。回到宿舍,苏晓棠正坐在床上刷手机,见她进来抬头说
“假期过得怎么样?我看你朋友圈都没发一条。”
木春燕笑了笑说“在图书馆看书。”
苏晓棠翻了个白眼说“你是真卷,七天假你一天都没歇?”
木春燕没接话,把外套挂在衣架上,从桌上翻出手机,看到褚伯鹤发来的消息——
“明天上午九点,教研室,带几套拓片来。”
她回复了一个“好”,然后把手机放下,开始整理书包。这是国庆假期后褚伯鹤第一次叫她过去。假期里她几乎天天泡在图书馆,把那本《殷墟甲骨文概论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从甲骨文的基本结构到卜辞的格式,从象形字到会意字,一页一页地啃。现在褚伯鹤主动叫她过去,她心里有些紧张,也有些期待——不知道是要考她,还是有什么新的安排。
第二天早上,木春燕提前十分钟到了文学院三楼。她走到教研室门口,整了整衣领,敲了敲门,听到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。”褚伯鹤坐在桌前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面前摊着一堆资料。桌上的搪瓷茶杯冒着热气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茶香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“坐。”木春燕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把手里的笔记本和笔摆好,脊背挺得笔直。褚伯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抽出里面的东西推到她面前——是一叠甲骨拓片的复印件,足有二十多张。
“假期看了不少书吧?来,试试。”
他说完就靠回椅背,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,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好像这只是一次随意的练习。
木春燕深吸一口气,把第一张拓片拉到面前。拓片上的刻痕密密麻麻,像是一堆毫无规律的划痕。但她已经不像第一次看到拓片时那样手足无措了——二个月的苦读让她对甲骨文的基本结构有了初步的认识。
她拿出笔记本,开始逐字辨认。前六张难度递进,她逐字辨认,快的能认出六七个,慢的只有三四个。到第七张的时候,她的手停住了。这张拓片上的字她认出了大半,但让她停住的不是某个不认识的字,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——排列方式不对。
她盯着那几行刻痕看了很久,总觉得哪里别扭。字的间距不均匀,有几个字的位置明显偏了,好像整片拓片被什么东西挤过、挪过。前面几行的刻痕排列紧凑有序,到了中间忽然松散了,间距拉大,最后两行又突然收紧,像是两段不同的内容被硬拼在了一起。
她把拓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那种别扭的感觉更强烈了——龟甲背面的纹理也不连续,前半部分纵向,后半部分忽然变成横向,好像两片不同的龟甲被粘在了一起。
“褚老师,”
她抬起头,
“这张拓片……好像不太对。”
褚伯鹤正低头看自己的资料,闻言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皮:
“哪里不对?”
“说不上来,”
木春燕把拓片推过去,手指点着中间的位置,
“就是觉得排列方式别扭。这几个字的位置和间距跟其他拓片不一样,像是被人移动过。而且您看这里——”
她指了指拓片的中段,
“前后的纹理方向不一致,前面的纹路是竖的,后面变成横的了。”
褚伯鹤放下茶杯,接过拓片。起初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——大概觉得一个入学才一个月的学生能看出什么。但看了几秒钟之后,他的表情变了——眉头皱起来,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他把拓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又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,然后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记录册,一页一页地核对。木春燕不敢出声,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表情变化。
褚伯鹤的眉头越皱越紧,嘴唇微微抿着,手指在记录册和拓片之间来回移动。教研室里安静极了,只有挂钟的滴答声。过了大约十分钟,褚伯鹤放下记录册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他摘下老花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重新戴上,又看了一遍拓片。
“你说得对,”
他抬起头看她,眼神里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,
“这片确实是后人误拼的——两片不同龟甲的碎片被错误地拼在了一起。这个错误存在了快二十年了,后来出版的拓片集都沿用了这个拼法,一直没有人发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