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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庆假期（第1页）

“你还真懂。”

“我在学。”

木春燕说。方小禾点点头，转身去洗脚了。话题就这么断了。木春燕坐在床上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。她想多说几句——比如绳纹的制作工艺，比如商代陶器的分类，比如她在褚伯鹤的教研室里见过一块完整的陶鬲残片。但她知道，说出来也没人听。

方小禾关心的是田野考察的乐趣和发现，不是文字和器物的细节。苏晓棠关心的是新闻价值和故事性。温如晚关心的是诗意和美。

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框架理解世界，而古文字学不在任何一个框架里。她翻开笔记本，在拓片旁边又记了几个新认出的字。她现在已经能认出拓片上的七个字了——日、人、大、女、子、雨、山。每认出一个新字，她就在笔记本上画一个小圈，像是在数自己攒下的宝贝。

有一天下午，她在图书馆看到一本旧杂志，上面有一篇介绍甲骨文的科普文章。文章写得很通俗，配了好几张甲骨拓片的照片。她把那本杂志借了出来，翻到那篇文章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读完之后，她发现文章里提到的内容，张怀远教授和褚伯鹤都跟她讲过。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她正在学的东西，外面的人不是不关心，而是关心不到点子上。大家知道甲骨文，知道它是古老的文字，知道它很重要。但没有人知道研究甲骨文具体是做什么的，没有人知道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到底代表什么，没有人知道释读一个字需要多少年的功夫。又有一天，苏晓棠写稿写到深夜，伸了个懒腰，忽然问她：“春燕，你毕业以后干什么？”

木春燕手里的笔停了一下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真不知道？你没想过？”

“想过，但想不出来。”

苏晓棠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转头继续写稿了。那天晚上，木春燕躺在床上，听着室友们陆续入睡的呼吸声，第一次对自己学的专业产生了怀疑。她想起食堂里那些男生的话——

“那还学什么劲啊，毕业了出来干嘛？”

她想起庄无咎的话——

“就业面太窄了，本科毕业基本找不到对口工作。”

她想起方小禾的问题——

“能赚钱吗？”

她答不上来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软软的，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。眼眶热了一下，又退了。她不想哭，哭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黑暗中，她想起褚伯鹤的话——

“总得有人守着。”

可是，守着有什么用呢？她不知道答案。真的不知道。过了很久，她睡着了。梦里她站在一片空旷的田野上，手里拿着一块龟甲，龟甲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。风很大，把龟甲吹得嗡嗡响。半夜她醒了一次，口渴，起来喝了口水。重新躺下的时候，她看到窗外的月亮很圆，银白色的光铺在地板上，像一层薄霜。她想起母亲。母亲这时候应该在睡觉吧？明天凌晨四点就要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，然后赶在六点之前把摊位摆好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除了大年三十和初一，没有休息日。母亲供她读大学，读一个连名字都说不清楚的专业。她不能放弃。她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乱糟糟的，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一会儿是褚伯鹤花白的头发，一会儿是母亲在火车站挥手的样子，一会儿是食堂里那几个男生的笑声，一会儿是拓片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。窗外的风停了，校园安静得像一座空城。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一下的，很稳。她想，明天还要继续看书。拓片上还有好多字没认出来。褚伯鹤说的对，慢慢来。一天认一个字，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个。四年下来，就是一千多个。一千多个字。够读很多卜辞了。她想着想着，睡着了。这一夜她睡得很沉，没有做梦。

国庆七天假，室友们都走了。

苏晓棠回家，她妈打了三个电话催她，说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。

方小禾跟田野考察小组的几个同学去了殷墟参观，顺便做田野调查。

温如晚跟文学社的学姐去了南边的一个古镇，说是要找灵感。

宿舍里只剩木春燕一个人。她没有回苍梧郡。从泺邑到苍梧郡的火车票要三百多块，来回就是六百多，她舍不得。

“不回来就不回来吧，”母亲在电话里说，“在学校好好读书，别省着花钱，没钱就给妈说。”

七天假，她几乎住在图书馆里。图书馆早上八点开门，她七点五十就到了门口，排在第一个。管理员孟大姐每次开门都看到她，忍不住说：

“小姑娘，早啊。”

“早。”

木春燕笑了笑，走进图书馆。她把《殷墟甲骨文概论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得很慢，很多术语不懂，要翻后面的注释。

第二遍快了一些，开始理解甲骨文的基本结构——象形、指事、会意、形声。

第三遍最快，她已经开始做笔记了，把每一章的要点整理成一张一张的卡片。

她还看了褚伯鹤的另一本书——《商代卜辞研究》。这本书比《概论》难多了，讲的是商代人怎么用甲骨占卜——怎么钻凿、怎么烧灼、怎么看裂纹、怎么把占卜的结果刻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