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初,东街的客流明显减少了。
铁算盘开始收摊。把账簿锁进一只木箱,木箱塞进摊位底下的暗格。李牧起身帮他收拾笔墨,在弯腰的时候,余光扫到铁算盘塞木箱的暗格里。除了账簿,还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。木匣的颜色很深。像是用了很多年,一角刻着两个字。字很小,笔画简单。但骨灯的幽光恰好照到了那两个字:
枯生。
李牧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他没有问他知道这也不是该问的事。
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铁算盘锁好暗格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。
“明天还来?”
“来。”
“那我给你留位置。”铁算盘从袖中摸出五文钱,放在桌上,“今天第一单的工钱。以后按月结。”李牧看着那五文钱。五文。他今天写了三封信、一张收条、一页账目。那个戴面纱的妇人给的钱,他已经收进了钱袋。这五文。是铁算盘自己出的。他没有戳穿。
他收下了。
“谢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铁算盘已经转身往外走了,“鬼市的规矩。拿了钱,就欠了人情。你欠我一笔。以后还。”李牧把五文钱收好,吹灭了骨灯,跟着走出了栅门。
从井口爬上来时,地面上的风比昨夜小了一些。霜更厚了。他站在井沿边,把骨灯还给老柴。老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,正蹲在后院门槛上抽旱烟。“怎么样?”老柴问。“还行。”李牧说。
老柴没有追问,点了点头,把骨灯收起来。
李牧穿过西市的空街,绕进了延寿坊的巷子。月亮被云遮了大半,巷子里很暗。他走到破屋门口,正要掏出钥匙。余光扫到巷口站着一个黑影。
他停住了。
那个黑影动了一下。朝他走了过来。身形粗壮,走路时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。走近了,李牧看到了一张满脸横肉的脸,和一条遮住左眼的黑色眼罩。那人腰间别着一柄短铁拐。
“你就是新来的那个代笔?”壮汉问。声音不高,但有一种不容回绝的分量。
李牧点头。
“我家五爷叫你写点东西。”壮汉说,“明晚子时。东街茶棚后院。”他没有说“五爷”是谁,也没有解释“写点东西”是什么。说完,他转身走了,黑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暗处。
李牧站在破屋门口,握着钥匙,半天没有动。
五爷。东街茶棚后院。东街茶棚。他在鬼市见过,是东街头上一间挂着旧布帘的棚子,门口有人把守。那是青旗帮的地盘。
他打开门,进了屋,把门从里面闩上。
他没有点灯。他坐在黑暗中。把那十七文钱和五文工钱一起从钱袋里倒出来,在桌上排成一排。二十二文。他在鬼市活了一夜,挣了二十二文。够买三张胡饼。不够付房租。但至少。他还活着。
而且他知道了几件事:
鬼市里有一个代笔桌,桌面上有一截写着“代”字的竹片。桌后的老翁叫铁算盘,缺一颗牙,账本里藏着很多秘密。
东街有一个吞火的哑奴,他的火焰颜色会告诉懂行的人赤木帮的货价。
南侧有一个弄皮影的老妪,她演的戏在鬼市里充当耳目。
还有一个穿旧斗篷的女人,手腕内侧有一圈黑色的印记铁算盘叫她“暗驿的人”。
以及。铁算盘的暗格里,有一只刻着“枯生”二字的木匣。
他不知道“枯生”是什么。但他记住了这两个字。
窗外的长安城沉在深夜里。延寿坊的更夫敲了四更。天快亮了。
他把二十二文钱收回钱袋,和衣躺下。
还有几个时辰。天就要黑了。他还要再下一次那口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