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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 章(第1页)

翌夜,李牧在延寿坊的破屋里一直等到天黑透了才出门。坊门已闭,街上空无一人。他沿着前一晚被人拦下的那条巷子走到西市外围,从杂货铺后院翻墙进去,下井前在井沿上站了片刻。那盏骨灯不在原处,换了一盏新的,灯下仍然压着一张纸条,这回写的是两个字:“子时,东街茶棚。”

他把纸条揣入怀中,点灯,下井。

井壁上生着一层薄苔,湿冷凝滑。李牧一手擎灯,一手扶着砖壁向下探步。火光掠过处,照出井壁上几道新凿的凹痕。不像旧有的刀痕,倒像是近来被人特意挖出的蹬脚处。凿痕的边角还很新,没有长苔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细想,一口气下到了底。井底的湿气比前两夜更重了,脚踩在地面上,能感到一层薄薄的泥泞。

入市的流程他已走熟。搜骨人换了第三张面孔。今夜是个哑的。只伸手。验符、搜身、收钱、放行。李牧穿过栅门时,听到身后蒙眼哑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。不是威胁。像是什么信号。他没有回头。

脚下的土路踩得瓷实,泛着一层暗色的油光。西市地下走的人多了,地面被鞋底磨成了细末,又被洒落的酒渍和水渍浸透,踩上去没有声响。空气里浮着几股气味:药草、炭火、生铁锈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霉腐味。像是从暗渠深处渗过来的。这些气味混在一起,已经成了鬼市独有的味道。李牧吸了一口气把这味道记在了鼻腔里。

东街的灯火比前两夜更密了一些。他经过铁算盘的代笔桌时,老翁已经坐在那里了,面前的账簿翻到一半,手里握着一管笔,正在纸上写什么。看到李牧经过,铁算盘抬了一下眼皮,没有打招呼。

李牧没有停。他从铁算盘桌边走过时,余光扫到账本上记着一串数字,墨色新旧不一,像是反复涂改过的。他没有细看,加快了步子。他穿过东街中段,走向街头那间挂着旧布帘的茶棚。

茶棚在东街的最尽头,紧挨着通往暗渠的岔口。棚子不大,三面用竹篾围挡,一面朝着街面敞开。

棚顶搭着几层旧苇席,席面上压了几块碎砖,防止被风掀起。门口的旧布帘半卷半垂,布面上洇着几块暗色的渍迹,看不出是茶渍还是别的什么。布帘上方的竹竿上挑着一面褪色的青旗,旗上没有任何字样,只在风穿过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响。棚子在地下的昏光里显得低矮而陈旧,像一只蜷缩在街角的灰兽。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不是前一夜拦他的那个独目壮汉。是两个年轻些的打手,腰间各别一根短木棒。李牧走近时。其中一人伸手拦了一下。

“找谁?”

“五爷叫我来的。写东西。”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侧了侧头:“后院。”茶棚侧面有一条窄道,仅容一人通过窄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。李牧推开门,后院比他从外面想象的要大一些。一间小院,三面是夯土墙,墙角堆着几只半旧的木箱,地面铺着碎砖,砖缝里长了青苔。

青苔在昏光下泛着一层水光。说明这院子常年不见日头,很少被人走动。墙角那几只木箱上落了一层薄灰,箱角包着铁皮,铁皮上生了锈。有一只箱子的盖子没有完全合上,露出一角暗色的粗布。布角垂在箱口外边,布面上沾着几块深色的污渍。李牧扫了一眼,没有细看,在树墩上坐了下来。树墩的切面已经被坐得光滑发亮,不知有多少人来过这里。院中有一张矮桌,两个树墩做的凳子。桌上搁着一盏骨灯,幽青的光把整个院子罩在一层冷色的薄雾里。

独目壮汉已经等在那里了。

他就坐在矮桌后面的树墩上,一只独眼正望着门的方向。他没有站起来,只是朝对面的树墩偏了一下头:“坐。”

邢五爷。

李牧坐下了。骨灯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,灯光把邢五爷的脸照得明暗分明。粗犷的轮廓,被黑色眼罩遮住的左眼,右眼锐利得像一把钝刀,看着不凶,但让人不敢对视。

他坐在那里没有动,右眼像一枚钉子钉在李牧脸上,又像透过李牧在看更远的地方。骨灯的幽光在他那只独眼里映出一点冷色的亮斑。让那只眼睛看起来不像活人的眼睛。更像是在什么东西上嵌了一颗琉璃珠子。他卷起的袖口下露出半截深色的臂箍。不是铁的,看不出是什么材质,发着哑光。是某种硬木。臂箍上刻着几道纹路,因为光太暗,看不出刻的是什么他没有说话,李牧也没有开口。两人隔着骨灯的冷光沉默了片刻。院子里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嗞响。空气仿佛在这一小方院子里凝住了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衣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陈年的刀疤。

邢五爷没有寒暄。

“写封信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,展开,推过桌面,“照着这个写。字写端正些。”纸条上只有几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在仓促中写下的,但内容很清晰:“陇右凉州张记药行,药材务必于十月前运抵长安,余款货到即付。此嘱。”

李牧看了一眼,从怀中取出自己带来的墨和笔。做代笔的人,得自带家伙。他蘸墨,提笔,将纸条上的内容誊抄成一份正式的书信。字迹端正,行距均匀,落款处空着他不知道该签什么名。

“落款写什么?”

“不用落款。”邢五爷说,“收信的人知道是谁写的。

这句话说得平淡。但李牧听出了一层意思:这封信不需要署名,对方认的是墨迹。他写的字就是证明。他不禁想到。这家药行和邢五爷之间的交易恐怕不是头一回了,连字迹都已经认下了,药行的主人一看到纸上的字就知道是谁写的。他没有再追问,把信纸吹干。叠好,推回邢五爷面前。邢五爷接过去的时候,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。像是在试墨干透了没有。”

李牧把笔搁下,在膝上擦净了指尖的墨渍。

邢五爷接过来,没有检查内容,直接收入怀中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李牧没有想到的话。

“听说你在南市读过书。”李牧顿了一下:“是。”

“那你懂药么?”

“略知一二。”邢五爷的独眼在骨灯下眯了一下。他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斟酌措辞,然后又像是在随口闲聊,低声问了一句:“有人跟我说,有一种西域来的东西,放在病危的人枕边,能吊住一口气你听说过没有?

李牧的脑子里在这一瞬间闪过了几个念头。西域来的,能吊住一口气的东西。不会是药材,药材不会用这种说法。他在南市读书时,国子监的老博士提过一句边远之地的旧闻,说西域有一种药石磨成的粉末,颜色灰白,没有气味。含在病危之人的舌下,能使人体温不降,呼吸不断如游丝。将那粉末取出之后,那人便会苏醒,仿佛从未病过。但那只是书上的残篇,连老博士也说那是听来的传闻,没有亲眼见过。李牧更没有见过。他摇了摇头。”

李牧垂下目光,没有再开口。

邢五爷没有追问,也没有解释。他站起身,把树墩踢回原位,结束了这场对话。独目壮汉。他的贴身随从。从暗处走出来,朝李牧偏了一下头。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
从来到走,不过一盏茶的工夫。

但李牧在站起来的那一瞬,余光扫到了一件事。邢五爷回身时,袖口带了一下桌上的骨灯。灯火晃了一晃,照到了墙角那几只木箱。其中一只木箱上,印着一方模糊的黑色印记。

篆印。四个字。

借着那一晃而过的光,李牧辨认出了其中两个字:安西。

他没有停下脚步看第二眼。他走出了窄道,穿过茶棚,回到了东街的灯光中。但他的脑子里已经把那只木箱上的印记又描了一遍。安西。安西都护府。

那是大唐在西域最远的军镇,从长安过去要走上千里。那里的官用木箱封着火漆印,沿着丝绸之路运到凉州,再转关中道才能进长安。这种箱子不该出现在西市地下的鬼市里,更不该出现在一个黑市帮派头目的后院墙角。如果那箱子是空的,为什么还留着。如果不是空的,里面装的又是什么。他边走边想,脚下的步子没有乱,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他知道在东街这个地方,每一个表情都可能被人在暗处看到。

一个长安西市地下的黑市帮派头目的后院,为什么会有安西都护府的官用木箱?

他没有答案。但他记住了这个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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