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儿闻言转身上楼,而老鸨则在那堆银子旁蹲下,伸出涂了鲜红蔻丹的手,一块一块地拨银子,嘴里念念有词。
片刻之后,她站起来一把扯过侍儿递给她的契书,展开看了看,又抬头瞥了春蕊一眼,想说什么刻薄的话,到底还是咽回去。
“喏,拿去吧。”说着,她把契书往宁愫面前一递,语气硬邦邦。
宁愫接过这张泛黄的纸,借着旁边烛台的光仔细看了一遍,确认老鸨的手印和牙行的印鉴都在,这才点了点头,将契书折好,转过身递给春蕊。
春蕊愣了一下,手抬到一半又像被烫着了一般猛地收回。
“拿着。”宁愫把契书往前送了送,“从今往后,这就是你的了。”
她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,触碰纸面,而后将契书捧起捂在胸口,嚎啕出声。她整个人缩成一团,额头抵着膝盖,肩膀剧烈地起伏。廊下的姑娘们有人跟着红了眼眶,悄悄扭过脸去擦眼睛。
宁愫蹲下身,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:“好了,我们回家。”
春蕊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拼命点头。
老鸨在一旁伸手拿起两块银子掂了掂,斜眼看着地上哭成一团的春蕊,撇了撇嘴:“行了行了,别在我这地界嚎丧似的,晦气!人你领走,往后出了我这门,是福是祸都与我不相干。”
宁愫没理她,扶起春蕊往外走。楚敬辞早一步出了门,正在台阶下牵着马等她们。见两人出来,他微一颔首:“二娘子,我送你们一程。”
“那便有劳侯爷了。”宁愫冲他微微点头,没有推辞。
醉春楼门口的人还没散尽,见宁愫当真带着春蕊出来了,人群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。布铺掌柜挤到前面,朝宁愫拱了拱手:“宁二娘子仗义!改日得空来我铺子里坐坐,给您挑两匹好料子!”
“掌柜记着收我的银子便好。”宁愫笑着回了一礼。
众人哄笑起来,自动让出一条路来。宁家的马车就停在巷口,赵叔看见自己娘子领了个哭红了眼睛的姑娘出来,也不多问,利落地跳下车辕放好脚踏。
宁愫先扶着春蕊上了车,自己随后钻进去,楚敬辞也翻身上马,跟在车旁。
马车行了两条街,春蕊的哭声渐渐收住,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,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二娘子。”她说,“奴家今日这出,叫您看笑话了。”
宁愫看了她一眼,从车壁暗格里摸出一只小瓷壶,倒了一盏温热的桂花饮,“来,润润喉。”
春蕊接过来,凑到鼻尖闻了闻,抿了一口,“楼里的桂花饮用的是陈年蜜渍,甜得腻口。”她放下茶盏,嘴角牵了一下,像似在笑,“您这儿的倒是清淡。”
“那可合你胃口?”宁愫靠在车壁上看她。
“……自然,奴家甚是喜欢。”春蕊答道,一口茶下来声音也平静了些许,“二娘子赎我出来,我感激不尽。我没有什么能报答您的,但贺开山那桩案子,若您觉得有用得着我的地方……”
“无需如此。”宁愫打断她的话,“你已经帮了我许多。”
春蕊一愣,看了她一眼,没再说话。
马车行至崇文巷口,楚敬辞勒马稍慢,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他偏头望去,一道人影猛地蹿出来,踉跄着险些撞上马头。
楚敬辞忙勒紧缰绳,那马长嘶一声顿住脚步。他借着暮色看清来人,眉头倏地拧紧:“陈稷?你这是怎么了?”
陈稷此刻格外狼狈,灰白色的儒衫上沾了大片泥痕,头发凌乱,袖口也被撕开一个大口子。他看见楚敬辞,顾不上行礼,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马前:“侯爷!老师他,他被诏狱的人带走了!”
楚敬辞脸色一变,翻身下马:“怎么回事?”
“今日我正在老师家中过乞巧节,忽然听见外头一阵砸门声,不等开门,一队玄衣人就闯进来!他们一进门就直奔老师去,说奉了诏狱的令,拿人问话……”陈稷开口,说得又急又快,越到后面越是喘息不稳。
“你且别慌。”楚敬辞按住他的肩膀,“诏狱拿人必先经廷尉签批,我先进宫一趟,探探这道文书出自谁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