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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漠的冬（第1页）

时间：2023年12月至2024年1月

地点：加漠地带，汗尤将军以北某处废墟

雨从上午开始就没有停过。

废墟中有一堵还算完整的墙体，被防水布覆盖着，下方挤着十几个人。一个男人蹲在废墟边缘，手里拿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，信号格是空的。

汗尤将军在雨幕中沿着一堵半塌的围墙走过一段路，裤脚被泥水浸透。副手跟在他身后，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物资清单，纸面已经被雨水泡软。

“北边的路能走吗？”汗尤将军问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被雨声包裹住。

“走不了。以国的无人机在二十四小时盯着那条路。三天前有两辆运水车被炸了。”

“水？”“井被污染了。运水车进不来，井也出不了水。城里还剩一些储水罐，但撑不了几周。”

汗尤将军停下脚步，站了一会儿。雨水从他额前的头发上滴下来，落在防水布的边缘，顺着布的褶皱滑落到地面上。

他没有抹掉脸上的雨水，只是转身看了副手一眼：“物资清单上，还有多少？”

副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被雨水泡软的清单，纸面已经快散了，他翻了一面：“食物还剩六天。药品还能撑一周。柴油还有两桶——只够发电和抽水用，车子开不了多远。”

“那批东大的食品包呢？到了一半还是停在口岸？”

“停在口岸。过了检查站就进不来，说是手续没走完。”副手说，“联络员去问过两回，每一次都换了一个说法。第一次说是批次不符，第二次说是需要补充文件。第三次还没去。去了也没用，他们在等人把文件批下来。”

汗尤将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：“那就用我们自己手里的东西先撑着。把物资集中到医疗点和儿童避难所，成年人按最低配给。”

“那成年人怎么办？”

“成年人自己想办法。”汗尤将军说，“先让走不了路的人活着。能走路的人，可以再撑几天。”

他把目光移向废墟的方向，“先把废墟里的人撤到南边去。只要人还在，其他的还能再想办法。”

副手没有说话。雨声很大，但没有掩盖住远处偶尔传来的低沉的轰鸣声——像是不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倒塌，然后又被更大的雨声吞没了。

汗尤将军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问了一句：“南边能收多少人？”

“那要看走哪条路。沿海那条路相对安全一些，但需要绕道，要多走半天，白天走容易被发现。”副手说，“另一条路距离近，但经过一片开阔地，无人机盯得很紧。走那条路的话，需要有人先过去确认无人机有没有撤离。”

“你有人选吗？”

“有一个。就是废墟里那个被炸了两次房子的男人，他知道那条路的路况，也愿意带路。”

“让他去。”汗尤将军说，“如果他回来了，我们就按他走的路线撤。”

副手点了点头，但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停了一下，低声问了一句：“如果他没回来呢？”

汗尤将军没有转头：“如果他没回来，我们就等他。”

三天后，傍晚。那个被炸了两次房子的男人回来了。他回来的时候左臂上缠着一条被雨水浸透的布条，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
他没有坐下，也没有处理伤口，只是站在掩体的檐口下，让雨水从肩膀的两侧滑落，说了一句：“路通了。”

副手问他：“你手臂怎么了？”

“过开阔地的时候被碎片划了一下。没事。”他说，“无人机在傍晚五点换班。那片空地的视野盲区在东南角，靠近一段倒塌的围墙后面。我走的时候是从那里通过的——那里的草从没有被踩过，说明他们没有注意过那个方向。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另一条路线，沿着干涸的河沟绕了一段，才绕回废墟这边。”

说着，他蹲下身，把湿透的裤腿往上卷了一截，露出了脚踝上的一道旧伤疤：“走河沟的时候，有一段路被积水淹了。水不深，但河底有断裂的钢筋和混凝土块，已经锈得差不多了。我从水里过去的时候踩断了一根，滑了一下，撞到旁边的墙体，是塌的，是空的，没有任何结构在支撑它。但它在被击中的时候已经折断过，所以我没有被压住。”

他停了一下，“无人机在换班前五分钟飞过一次，从北面来的。我侥幸躲过了。如果它再飞低一点，我也许就不会坐在这里了。”他把那段缠绕在左臂上的布条重新绑紧，靠回墙边，没有再说话。远处的天空正在从灰色变成浅灰色，雨还在下。

雨停了又下。加漠的冬天没有雪，只有雨水浸泡着瓦砾和泥土。汗尤将军后来在日记式的记录中写道：“水来了，但废墟里的平民还没有撤走。”

加漠的冬季持续了整两个月。雨水浸泡着瓦砾和泥土，无人机的声音几乎没有中断过。

汗尤将军在十二月末的时候曾经问过副手一句话：“如果春天来了，我们还有多少？”副手没有回答，但他知道答案。

在加漠以南的黎国边境，雪同样在下着。北线的战争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度过它的第一个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