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莲生到盐帮总堂时,已经过了三更。
他谁也没带,只在袖中藏了一把青莲短刀。刀很短,贴着腕子,凉得人清醒。总堂后院有扇偏门,门未锁。宋莲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知道这门的。他只是在城中走了几日,便看出来这座宅子的主人,总爱给自己留条暗路。如今他站在这条暗路前面,心里反而踏实了。
门后是两个守夜人。一人提灯,一人按刀。宋莲生没躲。他走到光亮处,对那提灯的道:“烦请通报,南边宋莲生求见刘帮主。”提灯的还想喝问,旁边按刀的已经变了脸色。宋莲生笑了笑,把袖中的刀柄露了半分。那人连忙进去通传。
不多时,刘震山披衣出来。他比宋莲生想得还要高大些,脸膛黝黑,胡茬铁青。他站在阶上,也不说话,上上下下把宋莲生瞧了两遍,才道:“你就是青莲教的人?”宋莲生拱手:“是。”刘震山冷哼一声:“前些日子要往我城北伸手的,也是你们吧。”宋莲生不慌不忙:“那些是底下人不懂事。帮主若要计较,宋某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了。”刘震山盯着他,像要把他的心看穿。半晌,他侧过身:“进来说。”
正堂的灯已经挑亮。刘震山坐主位,宋莲生坐客位。两人中间,隔着一张红漆方桌。桌上只摆着一壶冷茶。刘震山不喝茶,也不让人上茶。他开口便道:“说吧。来找我,总不是为了叙旧。”宋莲生道:“我来给刘帮主提个醒。盐帮这阵子,烧了石门堂的仓,又伏击了他们的人。这些事,府衙已经记下了。吴捕头昨夜抓了您四个兄弟。接下来,还会抓。您信不信?”刘震山脸色发沉。他当然信。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干了什么。宋莲生继续道:“您有没有想过,为何您每一步都走得这么不顺?为何石破山不还手?为何您的人在城西总像没头的苍蝇,老被人先一步堵回来?”刘震山道:“你什么意思?”宋莲生道:“有人在下棋。您和石破山,都是棋子。他动一下,您跟一下。您越动,他越高兴。直到府衙把你们全抓了,他再出来收场。”刘震山冷冷道:“你这话,和唐九龄说的一样。”宋莲生心里微动,面上却笑:“那更说明,帮主手下也有明白人。”刘震山没说话。他慢慢摸出烟杆,点着。烟从他鼻子里出来,散成一片。宋莲生说:“我们青莲教,不想在青州争什么。我们只找一样东西。找到便走。若帮主能行个方便,我们也可以帮帮主把局面稳住。”刘震山抽了口烟:“怎么稳?”宋莲生道:“别打。让帮里的人都回城北。城西那边,只要石门堂的人不出界,您也别再派暗桩过去。外头的人若见你们消停了,再想挑事就没了由头。到那时,您才有工夫去想,到底是谁在后头放火。”刘震山眼皮动了动。他把烟杆往桌上一搁,说: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宋莲生道:“凭我今晚一个人来。凭我若害您,不必亲自上门。”刘震山笑了。他笑起来极冷,像刀刮过冰面。他说:“你最好说的是真的。若你敢耍我,我不管你是青莲教还是白莲教,都让你走不出城北。”宋莲生也笑。他站起身,拱了拱手:“那我就先谢过刘帮主了。”他转身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,刘震山在身后道:“等等。”宋莲生站住。刘震山说:“你找的那东西,是什么?”宋莲生没回头。他道:“一根管子。铜的。上面有朵莲花。”刘震山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宋莲生便走了。
他走后,唐九龄从后堂转出来。他一直在听。刘震山看着他,道:“你都听见了。”唐九龄点头。刘震山问:“你信他吗?”唐九龄道:“半信半疑。”刘震山把烟杆重新点着:“说说。”唐九龄道:“他说得对,我们不能再动了。府衙已经盯上我们。石破山不还手,不是怕,是在等。我们若再出手,便是把盐帮往牢里送。所以他的话,哪怕只有三分真,我们也得先听。”刘震山道:“那依你?”唐九龄道:“先按他说的做。让他以为盐帮听话了。然后,我们的人从明面撤下,暗里再查。查宋莲生。也查沈照。更查青松山。”刘震山抽着烟,点了点头。唐九龄又说:“帮主,你有没有发现,宋莲生今晚,太顺了。他从进来到走,每一步都像有人替他量过。”刘震山“嗯”了一声。唐九龄道:“这城里,能替人量路的人,一定不只他一个。”
他们说话时,城西米市巷正下着细雾。石门堂的大门紧闭。后院里,石破山坐在一口老井边,慢慢擦刀。刀刃在雾中泛不出光,像被吞掉了。他擦得很慢,一下,一下。井里的水极黑。他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远处,有更夫从巷口经过,梆子敲了三下。石破山把刀插回背后,起身走了。他的影子在雾里极淡,像一片被水泡开的墨。没人看见他。他也不想让谁看见。
而城东李府,李豪已经躺下。他没有点灯。窗半掩着,几缕月光混着雾气渗进来。他闭着眼,脑子里把这几日的事过了一遍。宋莲生果然去找了刘震山。这是好事。这步棋,李豪等了好几天。宋莲生以为自己把盐帮拉进了青莲教的局。可他不知道,他这一拉,盐帮便再也不能退了。因为李豪很快会让刘震山发现,宋莲生找的“铜管”,其实就在盐帮自己的地界上。到那时,刘震山会怎么想?他会以为宋莲生在耍他。青莲教不仅想利用盐帮,还想把一件要命的东西栽到他头上。那宋莲生和盐帮之间,就再没半点情面可讲了。
李豪翻了个身。风从窗外进来,把帐子轻轻吹起。他忽然很想笑。这些人都很聪明。宋莲生会看局,唐九龄会看路,刘震山会咬人。可他们越聪明,越会觉得自己能赢。而李豪,只在他们“能赢”的边上,各让了一步。让他们再多走几步。等他们走到自以为赢的位置时,他们离悬崖,也就只剩一脚了。
他想着想着,便睡了。梦里,他回到前世那间出租屋。电脑还亮着,光标一闪一闪。他走过去,把电脑关了。然后,他推开窗。窗外不是城市的霓虹,是青州城的夜。很黑。很静。有风从老槐树上吹下来,带着一点点糖藕的香气。他站在窗边,忽然想,这一世,他终于不用再写总结了。因为所有该写的,他都写在了别人身上。
天快亮时,他醒了。外头有鸟叫。李豪穿好衣裳,拿起书袋。今天,周先生要讲《荀子》。他得去。他仍是这城里最不起眼的书生。而那些被写在他局里的人,已经开始动了。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只是他们自己,还不知道。